剪辑室的灯,亮得刺眼。
“还要改?早知如此,倒不如当初直说这片子过不了审算了?”
李安皱着眉头。
声音里压着藏不住的疲惫与沉郁,
“整整半年了。
光那三场核心情欲戏,我们前后出了三版删减方案。
最后按要求剪了将近七分钟,几乎删除了所有精华部分,只留着服务剧情的情感镜头。
并且还按要求把画面全做了柔化模糊处理。
视觉冲击早磨没了。
还有王佳芝对易先生的那点复杂感情,台词改了又改,就怕观众有半分共情错觉。
易先生的阴狠、虚伪,我们补了近十个特写镜头强化反派属性。
历史立场从来没偏过半分。
就因为这些修改,海外同步上映的九月初档期早就错过了,现在还要再改?!”
对接的审查部门工作人员站在一旁。
手里捏着审核意见单。
面色尴尬。
但语气恳切却态度坚决。
夹着无奈也带着不容置喙的原则:
“导演,您心里的难处我们都懂。
换做任何一个导演,半年磨一部片子的剪辑,反反复复,都很困难。
但您也清楚,这片子的原著本身就带着争议。
从放开口子允许在内地上映那一天起,所有人都是顶着巨大压力的。
说句不中听的,这片也就是您李安导演,是电影局领导点名了的。
此外还有国内几大院线联合向主管部门提了需求。
说眼下文艺片市场太过疲软,千万级的文艺片都屈指可数,市场迫切需要您这样一位奥斯卡金像奖级的大导的作品来救市。
这片子根本走不到终审这一步。
我们为此也是专门成立的对接组,全程跟着您的团队磨细节。
真不是刻意刁难。
是必须把立场把得死死的。
易先生是汉奸,这根线不能松一点,不能让观众有任何误读或者共情。
这是底线!”
“可这是电影!”
李安忍不住回怼了一句。
他怔怔看向监视器里定格的易先生的镜头,声音沉得发哑:
“我懂底线,也从来没想着去模糊黑白。
王佳芝的动摇,不是为了共情汉奸,是为了写透人性的复杂,写那个时代里小人物的身不由己。
可现在改到最后,那点复杂快成了扁平的工具,少了点人味。
但你们的顾虑,我也接受。
只是……改到这个地步,已经到了极限。
再动,片子的筋骨就彻底散了。”
工作人员斟酌了下,低声劝道:
“现在是2007年9月。
还有3个月,就是南京大屠杀70年。
从夏秋以来,各地正陆续开展纪念和哀悼活动。
民政部、各地文旅局联合抗日纪念馆,开展‘抗日英烈事迹全国巡展’。
从东北抗联、淞沪会战到南京保卫战,英烈事迹通过线下展馆、电视专题、纸媒连载的形式全覆盖。
因此,这一块必须慎之又慎。
宁肯吹毛求疵、上纲上线,也绝不能有丝毫松懈。
这是对所有人负责。
包括……导演您。”
最后一句话说的就有些沉重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李安只好沉默。
工作人员见此,松了点语气。
往前递了递意见单,指尖点在寥寥几行修改建议上:
“导演,也就这几处,都是小调整。
补两个易先生草菅人命、嗜血冷酷的侧面镜头,再微调这三句台词,把模糊的地方点透。
过审之后,院线这边全力配合排片,只是档期……怕是要定在九月下旬了。”
李安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9月下旬就9月下旬。我可以按这份意见改,但真的,这是最后一次了。作为导演,我真的不能再剪一刀了。”
他说完后,周遭一片寂静,没听到回应。
回过头时,却看见工作人员脸上带着讪讪的笑意。
另外一只手里,居然还拿着一张意见单。
“砰”的一声。
李安彻底爆发了。
他的手重重拍在桌面上,剪片笔被震得滚出老远,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半年的躁郁与隐忍。
“这是哪个领导的意见?”
他急促地追问,语气里满是积压的情绪,“我要聊一聊,我申请亲自找他聊一聊!”
他对于剪辑审核严格这一块,其实早有充足的心理准备。
作为他拿下奥斯卡最佳导演后的首部作品,焦点影业给予他充分信任。
在这部民国文艺片上斥资逾1500万美元。
作为核心创作者与监制,他需要对投资方负责。
当下内地市场正在崛起,直接影响影片的全球票房大盘。
因此内地版的剪辑由他本人亲自负责,协助他的则是影片的原版剪辑师提姆・史奎尔。
这是他的长期合作搭档。
《卧虎藏龙》《断背山》均出自此人的剪辑。
当初为了能够顺利过审。
他与团队主动提供了三版删减方案供广电总局选择。
希望能在主动妥协与内容保留的平衡中,最大程度保留人物情感与剧情逻辑。
同时让影片顺利在内地上映。
这样的做法让初审很快通过,也让原本迟疑的总局领导感受到了他的诚意。
但在具体操作环节,审核却反复斟酌,一轮又一轮。
至今已经审了半年。
说实话,这其中的困难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他本是一个在生活中极其温和克制、内敛谦卑的人。
说话总是轻轻柔柔的,所有锋芒都藏在作品里。
但此刻,他也终于是有些绷不住了。
李安胸口起伏,素来温和的眉眼拧成一团,是难得的失态。
从筹备到改片,千般委屈万般无奈,全在这一刻崩了缝。
工作人员没接话。
等他气息稍平,才缓步上前,捡起剪片笔递过去,声音诚恳:
“李导,您的难处,我比谁都清楚。
请您相信,我们绝不是在故意为难。
我们不是要磨掉片子的魂,是要给它一个能上映的活路。”
李安垂眸看着笔杆,喉结滚了滚。
躁郁慢慢沉下去,只剩疲惫。
“其实,审查的最终意见早定了,能过。”
审核员话锋一转,将最后一张纸递了过去,
“只要您答应刚才的几点具体审核意见。
那么就只剩一个这最后的附加条件:
所有院线放映时,片头必须加‘建议成年观众观影’的提示,来规避青少年观影的争议。
这是最后一条,再无其他。”
李安猛地抬眼,眼里的错愕压过了疲惫。
“就这?”
“就这。”
工作人员点头。
一室静然。
李安捏着剪片笔,缓缓靠向椅背。
闭了闭眼,有些如释重负的怅然。
再睁开时,眉眼已恢复了素来的温和,只是声音还有点嘶哑:
“……好,我答应。”
……
9月中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