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难免担心台词这关难扛。
可今日现场，让他很是惊喜。
方才那一口地道的东北话，字字撞耳，精准诈住吉世光。
此刻的普通话，发音清晰，声调熨帖。
有一种特殊的节奏感，依稀间有年轻时听评书的错觉。
明明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可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
有一股自然而然的韧劲与笃定。
姜伟对声音的挑剔刻在骨子里，可陆昊的声线、语气、咬字……竟让他挑不出半点毛病。
或许没有一些学过播音科班出身的话剧演员规整。
但鲜活，有人味儿。
更加没想到的是，他心里对余则成的一些具体要求。
竟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落了实。
让他大跌眼镜。
甚至说是大开眼界。
他的心里，对余则成的形象、气质早有腹案。
因余则成早年的学生身份，得揉着知识分子的细腻。
需要一点书生气，几分轻微的怯懦感，最好要看起来清瘦普通一些。
小人物的底色要烙得鲜明。
为此，他已经准备让辛柏青减重 5-8公斤。
并且还正在想办法磨掉他眉眼间那股板正的正派气，消去那份一眼可见的端方。
可在陆昊这里，竟半点功夫都不用费。
他那份藏锋的本事刻在骨子里。
戴副黑框眼镜，塌着肩往那一站，就让满厅十几号人，包括自己都下意识忽略。
甚至连亲自打电话邀他过来的张宏震当着面都没认出来他。
用最平和冷静的方式，做最硬核坚定的事业。
职场潜伏。
这是姜伟想要塑造的余则成。
他是老派文化人，讲感觉，信缘分。
自然看得明白，陆昊今天就是来试镜余则成，展现他“藏”能力的。
抓捕逃犯绝不可能是提前设计的戏码。
因为没人能预知这场意外，更不可能让一个在逃九年的持刀袭警凶徒配合演戏。
可陆昊偏能借着这场突发状况临机而动，将计就计，把前期为余则成做的所有功课，都融进这出猝不及防的“戏中戏”里。
完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余则成式抓捕。
发现在逃凶犯，没有慌乱，没有迟疑。
只有冷静的观察、精准的判断。
还有藏在平淡外表下的绝对掌控力。
最绝的是他灵机一动，临时扮演东北便衣警察，短短两句话便让这个吉世光侥幸和反抗之心彻底崩掉。
这份超强的应变能力，正是姜伟对余则成的核心要求。
遇突发状况不慌，计划被打乱时，能靠临场反应快速找到最优解。
没有预设的剧本，只有随机的生存。
这种聪慧、细腻与机变，是多少演员怎么都演不出来的状态。
至此，姜伟心里对余则成的人选，第一次有了剧烈的动摇。
选辛柏青，无疑是最保险的选择。
科班出身，经验丰富，功底扎实，表演不出偏差，整部戏的节奏都好掌控。
可也正因如此，一眼就能望到底，少了那份谍战剧该有的惊喜与张力。
如果用陆昊，那感觉完全不同。
这个年轻人正邪通吃，演过正派的凛然，也演过反派的狠戾，戏路宽得很。
往余则成这个角色里一沉，兴许能揉出旁人演不出的层次感。
一想到陆昊站在保密局的办公室里。
穿着中山装，戴着圆框眼镜。
眉眼温和，看似怯懦平庸，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坚定。
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有分量的话，做着最决绝的事……
姜伟的心里就忍不住就是一阵兴奋。
……
另一边。
陈数狂跳的小心脏，这会儿才终于平复下来。
她暂时还没看过陆昊任何一部作品，但对这个名字非常熟悉。
剧院新来实习的两个漂亮小姑娘，最近总是叽叽喳喳把这名字挂在嘴边。
所以知道他是一位近两年冉冉升起的演员新星。
从武侠剧到动作电影。
票房非常亮眼。
还参演了吴宇森的《赤壁》，演常山赵子龙。
是个实打实的功夫明星。
说是很帅，身材尤其好，八块腹肌什么的。
那俩小妹子也都是影视院校毕业的，不是没见识的小姑娘，可每次都聊得脸红眼热的。
可见魅力不俗。
陈数第一次见到陆昊长什么样子，是她买电动车时看到的新日电动车广告。
又高又俊，气质亮眼。
的确是那种一眼就能抓住人目光的好看。
只是万万没想到，现实里第一次见，竟是这般离奇又猝不及防的场面。
起初，惊悸里还掺着几分反感。
见有个试镜群演突然冲出来摁倒张国峰。
第一反应竟是两人提前串通好的，故意演这么一出抓捕戏博眼球、争角色。
想玩出其不意。
那股超出预想的突兀，让她心里直生厌。
后来见陆昊一口东北话喊出凶犯真名，又下意识以为是远道而来的东北警察。
只觉这场面越发混乱。
直到后来，他摘下眼镜，去掉表演，叶经理和张宏震制片人先后确认了。
陈数才后知后觉：
原来这既不是警察，也不是群演，竟是奔着《潜伏》男主余则成来的陆昊！
她眼波流转，好奇打量陆昊。
刘涛横店被劫持的事，今年在圈内闹得沸沸扬扬。
她来试戏前，经纪人还三令五申交代过安全事宜。
路边张贴的陆昊见义勇为的照片和公告，她每天出门都能瞧见。
只是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种方式见面。
几个月前刚英雄救美拿下劫持刘涛的群演，如今重回横店，又当场摁住一个潜逃九年、持刀袭警抢劫的逃犯，偏这逃犯也混在群演里？
陈数心里忍不住咂舌：
你这哪是来横店演戏的，分明是来肃清横店群演队伍的！
她看着陆昊重新戴回眼镜，又恢复了那副泯然众人的模样。
再想起他方才制住凶犯时利落身手，自始至终的冷静沉稳，才真切觉出“功夫明星”这四个字的分量。
愈发觉得有天生的故事感和神秘感。
这是她极少能在其他演员日常状态中看到的。
惊讶与好奇的同时，她心底忽然涌起一阵的惶惑和不自在。
细细想来，方才那一波三折的认知错误，竟全因陆昊那极致的生活化表演所导致。
初时是泯然众人的斯文群演。
眉眼低垂，肩线微塌，完全路人，平平无奇。
转瞬又是沉敛果决的东北警察。
口音地道，动作利落，台词精准，只一个照面让所有人都信了。
最佳证明就是一张嘴就唬住了那位在逃凶犯！
这股浑然天成的贴角，竟让她这位科班出身的国家话剧院演员，大感压力。
她素来端着老派的专业自持。
总将自己的戏路保守归为严谨，而非怯于尝试。
读书时看到的一句“演角色要贴骨，而非硬凑”，成了她恪守的准则。
也让她对自己的表演边界划下清晰的线。
演完《新上海滩》里的方艳云，再接民国旗袍美人白流苏。
顺势而为的适配，在她眼里是对角色的敬畏。
可此刻看着不远处的陆昊，这份笃定在剧烈摇晃。
相比较于她才刚刚站上“旗袍女神”、“旧上海美女代言人”这一赛道。
人家可是声名鹊起的功夫明星，武打赛道早已站稳脚跟。
收视率、票房、名导合作加身。
本可凭着一身硬功夫吃一辈子饭，却甘愿抛开这些光环，敛去所有锋芒，不惜扮丑扮平庸，混进群演试镜队伍，只为贴近余则成这个角色。
这份不计较身段、只求贴角贴骨，甘愿跳出舒适区突破固有形象的勇气。
恰恰是她一直刻意回避的。
陆昊这份对表演的孤勇，让她心里深感汗颜。
陈数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维持着旗袍该有的端庄仪态。
可想着想着，后颈却沁出细密的热汗，顺着脊椎往下滑，让旗袍的衬里贴在背上。
黏腻的温热，裹着一阵慌乱。
就像年少时，自己偷溜出去打了半天乒乓球，嬉闹过后回到教室，却见常年稳坐第一的同学，早已埋首书桌读了许久书的那种慌乱与羞愧。
攥着她的心脏。
让她多少有些坐立难安。
她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波澜。
旗袍的开衩处，雪白精致的脚踝，微微踮了踮。
又很快稳住。
却掩不住那份内里的躁动。
她索性微微侧过身，想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掩饰心绪。
指尖触到耳后，却发现指尖发颤，连鬓发都捋不顺。
旗袍的腰线收得极紧。
本是自傲的葫芦状身材，此刻竟觉得勒得慌。
背后的黏腻感越发明显，那份藏在端庄仪态下的心理挣扎，像潮水般涌来。
震撼于陆昊的表演勇气、实力，以及所展现出的惊心动魄的效果。
更惶恐于自己的求稳怯懦、固步自封。
受了陆昊的当面刺激，她才忽然想起国家话剧院的训练宗旨之一“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想起上学时老师说的“科班演员的底气，不是演好自己擅长的，而是能啃下自己不擅长的”。
以至于，她不禁在心里叩问自己：
我这所谓的戏路适配，到底是老派的专业严谨，还是画地为牢的自我设限？
到底是怕辜负角色，还是怕“毁形象”，怕“演砸了被笑话”的一种……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