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的红光,瞬间铺满小屋。
映得嫁衣的红愈发浓烈灼目。
俞妃鸿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绞在一起,足尖微微内扣。
泄露着心底难以平复的震颤。
果然,他又懂了,他什么都懂!
自己不需说一句话,他也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这一刻再不迟疑。
“夫君。”
她轻声开口。
声音软糯得像一块白糖糕。
裹着江南女子的温婉,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合卺酒已备好。”
什么酒?
什么时候备好的?
我怎么不知道?
正沉浸在这氛围里的王霏,忍不住心里嘀咕。
俞妃鸿说完。
却见陆昊没有丝毫迟疑,迈步走到最内侧的床头柜旁。
那上面堆着些王霏之前瞧着乱七八糟的各类物件。
陆昊没说话,伸手从两只一模一样的木瓢里,拿起其中一只。
瓢里盛着琥珀色的米酒,还飘着几粒圆润的红枣。
他将这只瓢递到俞妃鸿唇边。
盖头下的俞妃鸿,微微仰头,小口啜饮。
随即,陆昊拿起另一只瓢,一饮而尽。
最后将两只瓢的瓢柄相扣,轻轻放在了桌案中央。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合卺之仪,象征夫妻一体、共甘共苦。
本就是将一根完整的葫芦剖成两半。
王霏听说过这个典故,也见过圈内人办的中式婚礼,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贴合古礼的仪式。
她心中忽地一动,先前的紧张早已烟消云散。
好你个俞妃鸿啊,藏得够深的?!
这分明是早就准备妥当的!
你果然是个揣着“奸心”的坏女子!
合卺之后。
陆昊抬手,掀开了盖头。
按照俞妃鸿的眉眼五官,古装扮相其实并不能体现出她的最大优势。
她还是更适合知性大姐姐都市丽人挂的造型,才能尽显气质。
但此时此刻,身着大红嫁衣的她,肌肤胜雪,眉眼柔媚,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随着盖头掀开,俞妃鸿站起身来。
坐得太久,脚步微微有些踉跄。
陆昊伸手扶了她一把,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腕。
平日里那般温婉大气、爽朗利落的俞妃鸿,何况又不是第一个跟陆昊握手,此刻居然像受惊的小鹿般缩了缩。
却终究没有抽回去。
“夫君稍候。”
她低眉顺眼地说着,转身走向屋角。
那里放着她的保温水壶和一个片场用的白瓷盆。
她拧开保温壶,将温热的水缓缓倒入瓷盆中。
“夫君。”
她抬头看了陆昊一眼。
眼神柔婉乖巧得像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知性优雅,也没了身为导演的半分强势,“辛苦了一天,脚该累了。我给你洗洗脚。”
“啊这——”
王霏在角落里惊得差点破功。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都气乐了。
群众里面有坏人呢!
你可真是我的好闺蜜啊!
啧啧,平时在外面拽的跟仙女儿似的,背地里这萌哒哒乖巧小妻子的角色,倒是扮演得有模有样。
这伺候人的架势,真是一套一套的。
我不如也!
但凡换一个人,这会怕是早就顶不住了。
这什么年代了,有一个女人主动给自己洗脚?
更何况,这人还是俞妃鸿,片场的导演,近乎自掏腰包的金主好姐姐。
然而在这种时候,不管你说什么,是惊吓拒绝,是插科打诨,是惶恐接受,只要一开口多说,整个气氛就全毁了。
俞妃鸿说出口之后,心里其实也有些忐忑。
这不过是情绪到了,她并非刻意为之,只是那一刻,她就是想这么做。
好在,不愧是她等的陆昊。
也不枉她这一番静默的等待。
陆昊只是看了她一眼,像是瞬间便懂了她的心思。
大马金刀在床边坐下。
看着俞妃鸿蹲在自己面前。
大红裙摆铺展在地板上,像一瓣被烛火染透的牡丹花。
她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地上凉。”
陆昊说了一句。
俞妃鸿闻言抬眸。
眼中有烛火映出的细碎光点,声音轻得像羽毛:
“不碍事的。”
她说着,便伸手握住了陆昊的脚踝,动作轻柔地脱下他的鞋袜。
陆昊还穿着白天的戏服,袜子是棉麻材质,鞋子是黑色缎面,带着点片场的尘土。
俞妃鸿动作轻柔地褪去鞋袜,将他的脚放进温水中。
“夫君,水温还行吗?”
她轻声问,愈发像个江南水乡的小妻子。
陆昊低头,恰看见她乌压压的头发,蹭过自己的膝盖。
淡淡应了一声“嗯”,随即不再看她,向后靠去。
温热的水漫过他的脚背,带着恰好的暖意,熨帖了奔波一天的疲惫。
俞妃鸿也并不是做做样子。
她的指尖细细摸索着陆昊脚背上的皮肤,动作慢得像在描摹一件珍贵的器物。
一室静谧。
续了几分钟。
角落里的王霏,从最初的戏谑吐槽,不知不觉间已经红了眼眶。
她认识的俞妃鸿,是饱读诗书气自华的独立女性,更是坚定的不婚主义者。
可此刻,她竟穿着大红嫁衣,蹲在地上为一个男人洗脚。
一声声“夫君”虔诚又乖巧。
所用的不过是片场的白瓷盆、保温壶里的热水。
可此时这场古今交融的深夜仪式,却比任何精心编排的剧本都更打动人。
王霏望着俞妃鸿专注的侧脸。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陆昊的脚,手指轻轻抚过他脚踝凸起的骨节。
那份温柔,那种郑重,是作为闺蜜的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忽然间,眼眶一热,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戏里的阿九没能与阿明相守,戏外的俞妃鸿,却借着戏的余韵,找到了属于一个现代人的浪漫与郑重。
王霏心底涌起一阵暖意,有点替她高兴。
少顷。
红烛摇曳间。
俞妃鸿卸了凤冠,乌发垂肩,大红嫁衣也松开了领口。
陆昊脱去外衣,只留月白内衬。
两人相对而立,目光缱绻缠磨。
俞妃鸿仰头,睫毛轻颤,轻声唤道:
“夫君。”
话音落,陆昊便揽她入怀。
嫁衣的绸缎与棉麻内衬相触。
两人的心跳,渐渐合律。
俞妃鸿收紧双臂,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满心不安,尽数散尽。
床头红烛未灭,映着相拥的身形。
烛火噼啪,光晕流转。
嫁衣的红与内衬的白相融,晕染出一室最隐晦的美好。
……
自从意识到闺蜜的这份郑重,王霏就打定主意把自己当成一团空气。
不要说打扰了,连看都不去看。
然而事情并不如她想的那样。
主要是屋子里此刻发生的一切,让她心中遭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和震撼。
上一次那晚在俞妃鸿租住的四居室里,她还是七分醉意,模模糊糊记不真切。
今晚跟着陆昊进来这小屋后,因为时间有限,也仅是动动指法,浅尝辄止。
可此刻,她是清清楚楚瞧了个满眼。
直到此时,她才知道自己招惹了一头什么样的“凶兽”。
甚至有点想脚底抹油,逃离现场。
至于宿世有缘人、天作之合什么的,改天再说吧。
太凶了,苟命要紧。
偏就在这时,媚眼如丝,嘴角贴着一缕湿发的俞妃鸿,朝她这边瞥了一眼,扬声道:
“愣着干什么……还,还不帮忙?”
“啊?!”
“啊什么啊,这可是我的房间,衣柜摆在哪里难道我会不清楚?”
俞妃鸿被动翻了个白眼,慌乱道,“傻站着干什么,快点!是不是姐妹,真见死不救啊!”
“哦!”
王霏脸一红,浑身瞬间绷紧。
一阵摇晃,俞妃鸿脑袋昂起,又跌下。
闷进枕头,瓮声瓮气又补了一句: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那半杯奶茶,是你踢到地上又捡回来的……我都不嫌弃你,你还嫌弃我?”
王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