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尾微微弯起,跟着马的颠簸轻轻晃着头。
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乱飞。
可当白马冲进林间,树影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地掠过。
陆昊圈着她腰的手臂,微微收紧时。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身体忽然一颤。
笑意就无了。
高速摄像机的镜头紧紧追着,清晰地拍下她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鼻尖微微泛红。
然后,两行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那眼泪掉得猝不及防。
不是呜咽抽泣,就是安安静静地淌。
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那股子难过又绝望的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王霏在旁看得一头雾水。
忍不住问黎耀辉:
“黎导,这好好的,哭什么?看着也不像是喜极而泣的眼泪啊。”
这场戏不难,此时掌镜的是黎耀辉的大弟子。
他也比较放心。
见王霏难得对一件事展现了兴趣。
索性往折叠椅上一坐,细细给她拆解这场戏的来龙去脉。
这场共同骑马的戏份,是敲定床戏之后又补的。
当时陆昊提议加那场床戏,大家都觉得算是完善了。
可黎耀辉回去琢磨了半宿,总觉得还差点意思。
从他的专业和经验来看,除了《色戒》这种异类外,荧幕上通常情况下的床戏,更多是个视觉符号。
象征着两人感情到了某个阶段。
可它不能当核心事件。
就像男生跟女生表白,具体怎么表白,表白说什么并没那么重要。
正常的恋爱顺序是感情发生在表白之前。
表白只是符号,或者仪式。
黎耀辉见剧组气氛不错,比较民主和谐,第二天就跟俞妃鸿讲了。
俞妃鸿也觉得这话在理。
转头就找陆昊商量。
然后陆昊就像哆啦A梦一样,立马就又给出了一个建议。
在床戏前头,设置一场共同骑马的戏。
那天山寨里的人都下山赶集了,寨子里空落落的。
阿明兴致勃勃寻来一匹白马,带阿九去草甸上骑马。
刚开始阿九是真的开心。
来山寨这么久,她还从没这么自在开心过。
可等马冲进林子,树影一密,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记忆就全涌上来了。
当年阿明的哥哥带人杀了她全家,只留了她和哥哥两条命。
她哥哥就是这样骑着马,带着她在林子里躲追杀,避野兽,艰难求存。
她当时很害怕,哥哥也是这样坐在后面,环着她。
“九儿,别怕,有我。”
偏偏这个时候,阿明见她情绪不对,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并在她耳边说了句:
“阿九,我永远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这话一出来,记忆与现实碰撞。
一边是刚刚萌生的欢喜,一边是血海深仇。
一模一样的场景,两个在她生命中都很重要的男人。
当场崩溃。
王霏听完,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
“那这个阿九还真够惨的,怎么做都不对,活活被夹在中间受煎熬。”
她低头拎了拎手里的两杯奶茶,是俞妃鸿最爱的芋泥波波口味。
腾冲现在还没有这家店,是她特意从机场买的。
现在看来,这奶茶买对了。
拍这种虐心戏,肯定耗神又耗力。
等这条过了,拿去好好安慰安慰她。
可没走两步,她脚步倏地一顿,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冒了出来。
她皱着眉往回琢磨,刚才黎耀辉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回放。
床戏?!
还有床戏?!
王霏瞬间绷不住了。
猛地转头看向黎耀辉,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说什么?床戏?”
黎耀辉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又赶紧补充:“是啊,但就是朦朦胧胧的,浅尝辄止那种,没什么出格的镜头。”
什么鬼浅尝辄止。
我都还没尝过呢。
一想到上次聚会,自己半夜摸到陆昊屋里,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忍住不曾靠近。
九指连弹时,中间尚且隔了一米的距离。
王霏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手一扬,直接把手里的两杯奶茶丢了出去。
奶茶杯砸在草地上,溅出不少芋泥和珍珠。
其中一杯还滚了几圈,躺在了不远处的草窠里。
这股火来得没头没脑。
不是撞见闺蜜和心上人偷情的愤懑,更像是小孩儿护食似的憋屈。
明明是她先来的!
本来还准备按部就班,徐徐图之的。
结果发现自己居然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她还没来得及跟陆昊正经说上几句话,怎么俞妃鸿倒借着拍戏的由头,绑着人家朝夕相处爱死爱活几个月,连床戏都顺理成章地加进去了?
这哪是拍电影,分明是假公济私!
她越想越不爽,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听说这戏准备了3000多万?
不到4000万而已,她又不是掏不起。
自己当年也演过电影,要不回头也投一部?
惹急了,我就干脆请俞妃鸿当导演,陆昊当男主,自己来当女主角。
设计个七八场床戏让俞妃鸿拍……
乱七八糟的念头正在脑子里打转时。
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咔”。
王霏抬眼望去。
林间的光影里。
陆昊正小心翼翼地将俞妃鸿从白马上抱下来。
俞妃鸿乌黑的长发梳成一条粗粗的大辫子,垂在腰侧。
发梢还沾着几片草叶。
她的眼眶红得像兔子。
眼泪还在不住地往下掉。
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又狼狈又脆弱。
明显是情绪有些哭崩了。
碍于片场这么多双眼睛,她只是将脸轻轻靠在陆昊的肩上短短几秒,就迅速直起身。
她抿着唇,没跟任何人说话。
独自转身走到一旁的树荫下。
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着,默默整理着还没平复的情绪。
王霏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不爽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知道,这个故事在俞妃鸿心里搁了十年。
从最初几千字的小说,到磨了三四年的剧本。
俞妃鸿像个偏执的匠人,反复雕琢,却总说还差一点味道。
然后临近开拍了,担心得睡不着觉,觉得故事好像不对劲。
就像一个字写得遍数多了,反倒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直到今天这场戏拍完,王霏才从俞妃鸿那极致释放的情绪里,看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她终于抓住了初心的释然。
她懊恼地跺了跺脚。
认命似的走过去,把那杯滚远的奶茶捡了起来。
杯盖早就摔开了。
里面的奶茶洒了大半,只剩下小半杯还在晃悠。
王霏盯着那半杯奶茶,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阿菲我很生气!姓俞的,你就只配喝这剩下的,从地上捡起来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