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和现任丈夫,有一段一笔带过的床上的戏,点到为止。”
说到这里,她眨了眨眼,抬头看向陆昊。
“这场戏,我建议改掉。”
陆昊当即道。
“噗嗤!”
俞妃鸿抿着嘴巴笑了,拿白生生的手指尖戳了戳陆昊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怎么,陆老师这是吃醋了?我们这可是工作。”
见陆昊没吭声,就那么看着她。
她连忙解释道:“好好好,不逗你了。放心,我只打算拍个远景,拉上床帐,就拍个里面人影晃动的轮廓。我和涂松岩老师都不用出面,随便一个场记就搞定。”
“我是认真的,这场戏没有必要存在。破坏电影整体气氛。”
俞妃鸿见他说得认真,脸上的促狭淡了几分。
“为什么?”
她坐直身体据理力争道:
“这场戏是为了立住今生的现实关系,交代小玉的安稳幸福。
为后面的宿命感和伦理张力做对照。
有了这份对照,后面的情绪才够厚重。”
“你那是导演视角,是全知视角,你没有站在观众的角度想。”
陆昊语速不徐不疾,像是在拆解一个精密的镜头,
“观众视角不一样,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开篇就看到夫妻和谐,有说有笑,紧接着又是一场亲密戏,注意力会被拉走。
并且大多数人会下意识站队,潜意识里觉得小玉的现实安稳不该被打破。”
俞妃鸿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手里本来在旋转的笔,此时悬停在了剧本上。
“而且这场戏太直白了。
这种亲密戏会削弱整部影片你所追求的清冷、克制的气质。
我看了剧本,你想要的是那种隔着光阴的、怅然若失的空灵。
但这种现实的情欲一进来,就把这种人鬼恋的空灵感觉破坏了。”
听到陆昊对自己剧本创作初衷的理解,俞妃鸿眼睛一亮,很是受用。
牙齿咬着下唇,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的纸页。
“第一次在丽江我拒绝了你,当时看完剧本之后,就觉得这里很突兀。
我建议把这种情欲化的镜头删掉,换成日常的场景。
比如小玉和丈夫一起收拾碗筷,丈夫替她擦去嘴角的饭粒。
或者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书,肩并肩靠在一起,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不需要有激烈的肢体接触,只有细水长流的安稳,这样也能达到你想要的那种现世安稳的幸福感觉。”
陆昊说着,见俞妃鸿皱着眉头,神情太过严肃,便又开口:
“还是说,在你心里,你觉得能够有人把你弄哭,是比日常的柴米油盐更重要,更能体现安稳幸福的?”
“啊呸!”
俞妃鸿把刚从鞋子里拿出来放松的丝袜脚,蹬了他一下,“就没个正形!刚还想说这剧本你真是全身心看进去了,就又来胡闹。”
说着,她又往陆昊旁边贴了贴,眼神灼灼地看着陆昊:
“继续,看能不能彻底说服我?”
“改掉这段戏的同时,我建议你用视听语言提前把阿明的存在安排进来。
比如小玉和丈夫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展现幸福生活点滴的时候,镜头扫过院角的银杏树,树叶轻轻晃动,或者无风自动。
不用直白点破,就让观众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个空间里或许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循序渐进。”
陆昊最后总结道,
“让观众接受小玉的现实安稳,再让他们及时察觉到阿明的存在。这样后面的情绪递进才会更自然,也更戳人。”
“对了,还有一个点,我今天在路上想到的。
按照你的剧本里写的,小玉在这一世是喝过孟婆汤的,她是失忆的。
丈夫不在家,一个人住在这荒山野岭的院子里。
突然出现一个黑袍僧人在树下,而且来历不明,她肯定会害怕的。
不太可能就坐在那里笑眯眯地跟他聊天,还陪他一起喝茶。
我建议前面加一个镜头,譬如小玉家中供有佛龛。
这样的话,不管她还是家人是礼佛之人,她看见一个僧人,虽然奇怪,但是没那么害怕,也比较自然。”
小院里静了十几秒。
俞妃鸿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惊人,手里的笔“啪”地落在剧本上,开始写写画画:
“好!陆昊,就按你说的改!把隐晦床戏换成生活戏,再把阿明的视角提前埋进去!这比我原来的想法丝滑多了!我确实把事情弄复杂了。”
她干脆利落地划掉剧本上的标注。
眼底还亮着兴奋的光,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行啊你,不光会演戏,还懂镜头懂观众,我这次真捡到宝了!”
说罢,扭头看向陆昊:“除了这场戏,你还有什么想法?尽管说,今天咱们一次性聊透。”
想法,自然是有的。
不仅有,还很多。
这一年的磨练,尤其是最近吸收了不少好东西,陆昊对这个剧本的想法很全面。
首先最直观的就是这个本子写得太闷了。
大部分的剧情靠一对一聊天引出回忆,还夹杂着很多旁白。
不过这是一把双刃剑。
如果拍好的话,整部片子就会透着文字的清新隽永,像老书一样耐品,比较高级,节奏舒缓。
但缺点也很明显,节奏散漫,容易让观众走神,拍起来难度太大。
这方面不好改,要改的话就得重新推倒重来。
再怎么说,这剧本毕竟是俞妃鸿磨了好几年的心血。
小修小补可以,真要更改血脉让他姓陆,那知心大姐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我觉得本子揉的东西太多,尤其是前半段。
前世两家人的恩怨铺垫得太冗长,把主线爱情的节奏拖慢了。
阿明哥哥那些事,还有山寨打斗、抢劫的戏份,根本不用细拍,一笔带过就行。
留个影子让观众知道有这么回事就够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和不客气:
“还有阿明哥哥每年必下山潇洒的情节,太刻意了。
听戏、嫖妓那些镜头,拍了既浪费钱,又分散观众注意力,完全没必要。
与其把钱和时间花在这些地方,不如多琢磨男女主的感情线。
要展现小玉怎么从仇人来山寨卧底,慢慢动情,直至生死不渝。
这个转化过程得设计得更细腻、更有说服力,让观众觉得这份情是水到渠成的,而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俞妃鸿听得入了神。
手里的笔在剧本上飞快地记着,时不时点头应和,眼底的赞赏越来越浓。
“扑哧。
陆昊啊陆昊。
我是第一次当导演,但我不是第一次当演员。
我还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主演,还没进组就把电影设定的年份给改了,把主要拍摄场地也给改了。
然后进组第一天,就说服导演大幅度删戏、改戏。
也就是我了,换个人,必定说你是天字第一号戏霸。”
戏霸?
我希望是霸占的霸。
陆昊忽然伸手,把她手里的笔和剧本全部收缴了过来。
“导演,我累了。咱们晚上住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