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晚霞已褪净,墨色的天幕沉沉压下来。
主场景小院里,几盏照明灯次第亮起。
工作人员们正忙着收拾器材道具,脚步声、磕碰声混着几句闲聊。
遮阳棚的角落里。
摄影指导黎耀辉,边指挥手下整理着摄影器材,转头看向身边的制片人孙立:
“造型组那帮人说得神乎其神,说陆昊扮上阿明,那叫一个惊为天人。
怎么这会儿找遍了片场,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孙立刚挂了个对接道具的电话,闻言笑了笑,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说是找感觉去了。妃鸿导演特意交代了,尽量别打扰他,等会儿再给他打电话。”
黎耀辉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嚯,看来也是个戏痴子。”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相机,
“这样就好,现在的小年轻,肯沉下心钻角色的,不多见了。”
两人正说着。
一阵奇怪的声响突然响起。
哗啦。
哗啦。
是树叶晃动的声音。
可怪就怪在,今晚连一丝风都没有,院子里其他树的树梢纹丝不动。
只有那棵道具银杏树的叶子,像是被无形的手拂过,簌簌地响个不停。
连几根粗壮的主枝,都在微微摇晃。
“啊!这……这怎么回事?”
不知是谁先嚷嚷了一声,声音明显带着慌。
毕竟,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部戏拍的是一部人鬼恋,而且鬼就藏在银杏树里。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让忙碌的小院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事情,循着声响望过去。
那盏侧对着银杏树上的照明灯,正将一片暖光倾泻而下。
树下的阴影里。
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
鸦青色的长衫,衬得身形清隽挺拔。
头发梳得整齐服帖,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愈发分明。
他就那么静静地立着,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周身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孤独。
仿佛和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格格不入。
那张脸分明是二十多岁的模样,干净清隽。
可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
说它藏着二十岁的热烈也好,四十岁的沧桑也罢,甚至八十岁的通透……竟都觉得贴切。
他像真的是在这里等了五十年的阿明,魂魄都浸在了光阴里。
既超越了年龄,也跨越了时空。
俞妃鸿站在人群最前头,手里还攥着刚才跑过来时带的剧本。
她看着树下的人,眼睛倏地就红了。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顺着脸颊淌进衣领里。
十年了。
她心里描摹过无数次的阿明,就这么活生生站在眼前。
甚至比她梦里的样子,还要真切三分。
她抬手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肩膀却忍不住轻轻颤抖。
看到这一幕,这一人,她觉得一切的等待都值了。
此时此刻,创作欲和自信心空前的强烈。
黎耀辉的反应则是最直接。
作为拍过《无间道》《2046》《花样年华》的金牌摄影师,他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相机几乎是本能地举起来,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他嘴里喃喃自语:
“光影!这天生的光影感!不用布光,不用找角度,往那一站,就是一帧电影!”
“老天爷赏饭吃!这眼神,这状态,这气度,年代感和经典感拉满!”
孙立站在一旁,看得眼眶发热。
他这个制片人,此刻早忘了资金和预算的烦恼,只觉得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落了地。
他用力拍了拍黎耀辉的肩膀,声音都带着颤:
“老黎,看到没?这就是咱们的男主!词穷了,简直是一高大帅气版的梁潮伟!”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黎耀辉心头一动,也时忍不住犯起了嘀咕,“奇怪了,某些角度,还真有种在拍至尊顶配版梁潮伟的错觉……”
“难怪藏得这么好,果然是大惊喜啊!”
另一位主演,饰演阿玉这一世丈夫的涂松岩,看着陆昊,忍不住苦笑一声。
转过头,跟身边的副导演半开玩笑地发牢骚:
“我现在辞演来得及吗,好家伙,跟他当情敌,我配吗?”
周围的工作人员也都看沉浸了。
场记忘了翻场记板,道具师忘了手里的工具。
整个片场静得只剩下黎耀辉不停的快门声。
……
夜已深。
其他所有人都回去休息了。
俞妃鸿兴冲冲地拿着剧本来到小院找陆昊。
“陆昊,你是怎么做到的?
刚刚那一出场,那第一次亮相,太绝了!
我跟你讲,一下镇住了剧组所有的人,大家现在对这部电影全都信心百倍!”
她此刻还处于极度兴奋中。
因为哭过,眼睛亮晶晶的。
脸上因为兴奋漾着几丝酡红,比平时的知性多了几分鲜活。
“谢谢你,陆昊。”
俞飞妃鸿郑重道,“谢谢你最终愿意加入我们这个项目。我一定会尽我所能,不辜负你的信任。”
“不用谢。”
陆昊道,“我刚才又把你弄哭了?”
这个“又”字,陆昊明明没有加重音。
但是作为知心大姐姐,俞妃鸿还是瞬间 get到那个点。
说的是上次她捉奸王霏时,弄巧成拙地把自己搭进去的事。
“讨厌!”她拿剧本轻轻砸了一下陆昊的胳膊,“说正事呢。”
说着话,她挨着陆昊坐下。
将剧本翻开,指给他看:
“给你讲一下明天的拍摄计划。
明天的戏主要集中在这院子里。
你跟我有一场戏,是在黄昏时候。
这是刚刚黎老师提的建议。
他觉得趁着你今天展现出的这个良好状态,明晚上先把最重要的那场戏给拍了,就是我们这一世初见面的那场戏。
在这之后呢,就轮到了剧本开篇的那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