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不该是这种形状。箱子里有一半的肉肠也被烧了,变成黑炭。而余下的那部分,在大灾之后应该迅速腐烂了才对——变质、膨胀、肠衣炸开、生蛆,然后被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点痕迹。
可现在他看到的肉肠竟然还是圆滚滚的,是一种深红与浅白相间的颜色!
他皱起眉,蹲下来,用刀切下一段。
断口竟然还是油润的,而且一阵混着的轻微蒜味儿的肉香弥漫开来,叫他舌下立即生出津液。
这东西竟然没坏的吗?
李伯辰把这一段放在嘴边,用牙齿咬了一点点、抿了抿——真的没坏,是好的!
他霍然站起,仗刀护身,向四周打量。随后开口高声道:“朋友,现身吧!”
除了外面的风声,没人回应他。
他又喝了一声“九公子”,周围还是没什么动静。
——是有什么人,故意布置了这么一片遗迹吗?把人引来这里面,还如此这般放了些补给吃食?那人现在正在什么地方看着?
李伯辰站在原地又静待片刻,想了想,把手里那段肉肠塞进口中。这东西真是美味,好吃极了。一口咽下去,立即觉得身上也多了点力气。他索性又拽了一根,边拿着吃边用长刀去拨弄屋子里余下的残箱。
不止这箱子里有肉肠,别的箱子里还有一些果蔬之类,也都是曾经过了火的样子。
吃完了一根肉肠,李伯辰觉得嘴里又咸又干,干脆靠着厨房西边的石墙坐下,用刀削了一根绿皮萝卜来嚼。他吃过的萝卜不少,从前在北原的时候天寒地冻,萝卜就是军中最常见的蔬菜了。但他吃过的那些往往都因为储存的时间过久而糠了,变得松而干。可这间屋子里残留的这些萝卜嚼起来竟然极为生脆多汁,就好像刚从地里拔出来不久——至多六七天而已。
他一口气吃了六根粗大的肉肠,又嚼了四根大萝卜,打了个嗝儿,只觉得嘴里一股狗屎味儿。腹中充实,他的心情也就舒缓起来,用长刀在腰间皮带上削下一条,又来回切得更细,做了根皮绳。
一边用这根皮绳把一些肉肠和萝卜栓在腰间一边开口说:“阁下把我引来这里,又准备了这么多吃的,是为了看我怎么在这里活下去吗?只是你的手段这么高明,应该也知道我不是寻常人吧?那你也该猜得出其实是困不住我的——能困住这里的我,但困不住别处的我。要是有什么话、想要我做什么事,不妨现身直说吧!”
自然还是没有人回应他。他也不在意,挂着腰间一排裙甲叶似的吃食,又往二楼走了一趟,边走边说:“阁下是九公子,还是业帝?如果是九公子就不必怕我了,我是受李无相所托来找你的,绝无恶意。如果是业帝,就更不必怕我了——你所做的事情、你经历过的事情,在这世上没有人会比我更感同身受了。”
他在二楼看了一圈,又下了楼,走出这栋屋子,耳畔再次传来呜呜的风声。李伯辰一边这样自言自语,一边继续往路边别的屋子里探查,过了两刻钟,又看过十几间屋子之后,他就不再说话了。
因为他意识到腰间那些吃食应该不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这里也不是什么人故意为他设计的陷阱。
他在另外九栋房子里都找到了吃食,都像之前那一栋那样烧毁了一半,余下的大部分是新鲜的。唯一找到的不新鲜的,是来自一间肉铺。那肉铺里存货物很多,有鲜肉,有腊肉。腊肉存放得很好,但鲜肉有一半都腐烂了。烂掉的鲜肉已经变质,流淌出来的汁液都干了,李伯辰在那些烂肉上见到了许多小小的孔洞。他想了一会儿,意识到那些孔洞应该是蛆虫留下的。
可蛆虫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人施展法术全部移除,只剩下一堆烂肉。而这堆烂肉也没有继续腐坏,而仍然维持着蛆虫被忽然移除时的状态,仿佛时间在上面停滞了。
他只是知道此世、此地、业朝旧都,是在三千多年前覆灭的。但当初覆灭之后还有人施法做了这些事?为什么?
然而又看了十几栋房子,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变得不确定起来——他发现了一些树木曾经留下的痕迹。
业朝旧都,在从前应该是郁郁葱葱的,应该在路边种植了不少花木——街道两旁都有花坛,而今空空如也。李伯辰起初觉得这些花木可能是在当初的大火中被烧毁了,直到他走进一座小院。
那小院里的房舍的布局很怪,错落无章,看起来都有些歪歪斜斜。他仔细观察之后意识到,这院子里原本应该有好几棵巨木,那些房舍就是迁就着那些巨木的长势来建的——其中一栋屋子旁边砌有一座六人合抱的圆形花池,屋子的墙壁都沿着这花池走,变成弧形。另外一栋小屋干脆就在地板和屋顶都开了一个椭圆形的大洞,料想屋子里原本也是有树的。
但现在树木也不见了,只在原地留下未被风沙填满的地穴。李伯辰往里面挖了挖,没有发现任何树木留下的根须。
草木和蛆虫,或者说一切活着的东西,似乎都是忽然从这业朝旧都里消失的,因此才会这样空空荡荡,满目苍凉。
他站在院中避着风,又想了想,一时间得不出什么结论。
但就在这时候,耳畔忽然传来说话声音——
“大家不要怕,这是一种很常见的自然现象。”一个女声温柔地说,但稍有些瓮声瓮气,“那里的就是李业爷爷,是李业爷爷给了我们现在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