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旧按着刀,慢慢再往后退出几步。这时候他已经踏上通往下方的宽大石阶,这里没有断壁残垣遮挡,被风吹得很干净。
再没有尸骸站起身了,他略略松了一口气,侧过身,快步沿着石阶往下走。
这条石阶很长很宽,从殿堂所在的山顶一直延伸到山下。石阶的两边也有许多断壁残垣,应该在从前还有不少房舍、殿堂。这么看业帝李业曾经的宫殿完全占据了这么一整座山头,而帝位就在山巅——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觉得这种布局跟他北极紫薇天中的布置很像。
约走下一百多级,他在台阶两边看到了两个巨大的石质底座。那底座上从前安置的应该是两尊雕像,从已被风剥蚀成近乎椭圆形的残迹来看,那两尊石像或许是狮子或者是老虎。再往两侧一扫,他意识到这里在从前应该是一座极为气派的大门。
因为这么两个底座的遮挡,附近又堆积了很多砂石。李伯辰快走到底座旁边时,又听到了轻微的金属刮擦声——砂石之中,又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了,应该也是掩埋在风沙之下的尸体。
见过之前那两具骸骨,他已经宽了心。这些尸骸都很脆弱,行动也不方便,对自己构不成什么威胁。于是脚步不停,快步在台阶上掠过——果然,两具披甲的尸骸冒出了头。但他从它们身边经过,又走出十几步远之后,那两具尸骸就像是被惊醒又睡着的人,重新没入砂石里了。
他继续向下走。台阶一共有近千级,设置了六道门,每道门的残迹旁边都堆积着砂石,每一堆砂石里面掩埋着战死的骸骨。每当他从旁边经过时,都会惊动砂石中掩埋着的尸骸,而当他走过,那些尸骸就重归寂静。
他不清楚自己之前在宝座旁的时候殿里的那些骸骨为什么没有苏醒,但看着眼前的情景,他慢慢觉得心中一阵感慨——这些死士生前应该都是拱卫业帝的人吧。埋骨此处不知多久了,却还在忠心耿耿地护卫着,的确称得上是忠义无双了。
等走到山脚下时,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身往后面看了看,低声说:“我不是有意惊扰此地,列位英灵,请安息吧。”
到了山下,风势就小了很多。他如今是个凡人,体内没有真气支撑,顶盔掼甲走了这么久,已稍有些气喘吁吁。他苦笑了一下,心想在前世或者前前世的时候,背负这样的重量走上这样的路程都不至于累成这个样子,可如今倒能称得上是弱不经风了。
他此时已经不怎么冷了,但知道因为运动而产生的热意褪去之后,自己很快就又会觉得更冷。看此地的模样应该是找不到什么补给了,最好趁着还有余力,多探查探查这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城镇从天边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分界只有一条环山的大道,而向前则是一条中轴线,笔直地延伸着。这里的天上有九日,而且一直高悬天顶,不好分辨方向。但正常来说,这样一条大道应该是南北向的。君王坐北朝南,身后的山宫方向是北,自己现在面朝的就是南。
他先没有沿着被大风扫得干干净净的南北大道继续走,而是先往两侧的房舍中去。这些房舍在从前应该是平民居所,是用石材和木材混杂着建造的,从遗留下来的痕迹看,大部分都有三四层。
这些房舍从前应该着了火,木质部分都有灼烧的痕迹。但李伯辰看了几眼,隐约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走到身边一座房子的门前——这房子的门是木门,半开着,被火焰烧掉了一半。余下的部分有一半碳化了,是黑色的,另外一部分还是木质,但也已经被烤得焦黄。
李伯辰轻轻拉了一下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还能打开。这房子上面的几层都烧毁了,底下的一层还是完好的,二层只烧了一半。因为有屋顶,因此里头没有风沙堆积。又因为窗户也被烧空了,于是也不是黑洞洞的一片,还透着晦暗的光。
李伯辰闪身走了进去,风声一下从耳边消失了,室内似乎暖和了起来。没了风吹,脸、双耳、双手,也都开始发热。
这房子从前应该是个商铺,还是比较豪华的那种——它是山宫之下这这条大道北段的第一户,在从前应该是个极为抢手的地段,做商业倒也正好。
说不好这里从前是卖货的还是卖吃喝的。有一圈柜台环在屋子的南侧,后面的墙上钉了一排木架子,或许是摆放货物的。门口左手边是个向上的楼梯,地上铺了木地板,余下的地方空空荡荡,不知是从前就这样还是被搬空了。
柜台、木架、地板上,都有被火焰灼烧的痕迹。但跟入户门一样,也没有全部化为灰烬,而留有大片大片灰黑色的炭化木质部分。
他觉得怪的就是这一点。外面看的时候,这一条街上的建筑都遭了火灾,但每一栋留下的残垣断壁的顶部木材都有大片的黑色炭化部分。这意味着那些木材原本在燃烧,之后火焰忽然熄灭了。
他原本觉得这有可能是着火的时候忽然下了一场大雨。可现在室内也是这样子——大雨总不会忽然也从室内泼下来。或者可能是洪水,但看屋内没有风剥蚀的墙壁,也没有浸水的痕迹。
剩下的可能性就是有人做法,叫整座城的火瞬间熄灭了吧。
李伯辰走进入户门左手边有楼梯的那条走廊。他没有上楼,而往深处走,然后确定这家店在从前应该是卖吃食的,是一家食肆、饭店。
因为深处就是后厨,面积很大,还有锅、铲、碗碟。看起来这家店的主人是在大战到来之前得到了消息,准备匆匆闭店搬迁的。因为那些厨具似乎是被打包好了的,被装进了木箱里,但之后没能及时搬走,也都过了火。
他的目光在这一地的残迹上扫过,忽然注意到一样东西。
虽然没有风沙,但经过了这么久,还是落了灰的。其中一个被烧了一半的木箱里不知装了什么,看来都是一段一段的长条形,圆滚滚的,被灰盖着。
李伯辰看这东西的形状觉得很眼熟,就走过去用刀拨了拨。
薄灰底下露出来的跟他想的一样,竟然是肉肠。
他又用刀拨了拨,然后盯着这肉肠,在心里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