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生出疑惑——循着九公子的气息找到这里,这东西还算是主动现身,可看见的却是个人……这是什么人?
他再定睛细看,意识这并非一个神龛。那种柔顺不规则的三角形,其实就是这具盘坐着的骸骨的轮廓——它像是生前很大很魁梧,但在死后干瘪萎缩,才把在石壁上挤出来的空间又让出来了。
但这种想法,也还是凡世的。李伯辰知道在这种地方,任何形式、迹象都有意义,而且往往就是表现出来的最直白最浅显的意义——
这骸骨,与这“神龛”之间,有空间、有空档、有空隙……
有空。
这意味着这东西有空,有果位,这东西在“生前”,在此世也是一尊大神,至少是灵山之中很强大的精怪野神。
但它却不是悬浮在这“空”中的,而是盘坐在神龛的地上。这在凡世间没什么值得多想的——一个东西既然要坐着,当然是要坐在地上了。
可是在这里……李伯辰觉得这意味着别的意思。或者是这东西从前有果位,但没有完全证得、没有完成飞升,因而还牵连着地面、低处。又或者,这东西现在转生到凡世间了,因此还与地面接触着。
他小心地蹲下来,再仔细看这骸骨的模样。
即便死后没有干瘪萎缩,它在生前也应该是一个高大的人。骸骨已经苍白干燥了,表面覆盖一层同样阴干了的皮。皮不是完整的,头颅、躯干、四肢上,都有创口。
一处创口在头顶——后囟门的位置,露出白森森的头骨。
一处伤口在胸膛正中——露出一截胸椎、连着两侧的肋骨。
左右两条手臂,大臂、前臂,也都有创口……
不对。李伯辰在心里咦了一声,那不像是伤口。因为大臂、前臂、手掌、手指,大腿、小腿、脚掌、脚趾,上面的阴干皮肤全都有破损的痕迹,而且是对称的。
这更像是被人取走了,或者此人生前自己拿出去的——从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取走了一块皮。
骸骨的头低垂着,双目紧闭。李伯辰看了看它的脸,总觉得它这表情并不平静,而仿佛有些愁苦、有些悔恨。这种东西,又是自己在看,两个因素叠加在一起,就应该不是错觉了,而的确传达了这具骸骨所蕴含着的某种讯息。
他仔细检视片刻,再没有发现别的东西。奇怪了,九公子的气息到此消失,他是想要把什么人给引来、看见这具骸骨吗?自己看这骸骨,它毫无反应,难不成它等的不是自己,或者九公子想要引来的不是自己吗?
那是谁?李无相?
九公子又到哪里去了?
李伯辰想了想,对这骸骨说:“尊兄,我刚才提到两回李无相的名字,尊兄就现了身,可是在等李无相吗?”
“我的确是受他所托,循着妖王九公子来到此地。尊兄冥冥之中如果还有什么遗愿、遗言、遗留,可以给我一点启示,叫我去转交李无相也可。”
这里极度安静,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震得这骸骨上的干瘪皮囊破损的边沿微微翕动。等他说完了这两句,仿佛骨缝之中长期以来的微妙平衡被他的声音震破了,这骸骨的头颅发出轻微的“咔啦”一声响,一下子耷拉下来。
于是原本紧闭着的下颌也掉了下来,竟然从它口中掉出一样东西。李伯辰定睛一看,只见那东西是一颗泛着乳白色荧光的小珠子,仿若无形无质。他定了定神,对这骸骨说:“如果这是尊驾所托,那我就收下了,之后转交李无相。”
他说了这话伸手去拿那珠子。指尖刚刚碰到,耳畔立即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万化方的妙用——”
李伯辰立即缩回手,耳畔的声音消失了。
这是凝声传音。既然开口就提到了万化方,那应该就是九公子留下来的。他是特意在灵山中找到了这么一处前人保存遗蜕所在、特意把东西放在了这里?
刚才提九公子这个名字时候此处毫无反应,提到李无相才显化出来,可见他是要留给李无相的。既然是留给他的,那自己就不便听了。
李伯辰没有再用手去碰这东西,而虚虚一抓,指尖立即射出五道电芒,把这颗珠子包裹起来,收入怀中。
随后他打算从这神龛中跳下,但等他向下看时,却发现地面不见了——所在的这一片石壁,上望不到尽头、下望不到尽头,像之前看到的那种黑暗一样,无穷无尽地延展开来。
李伯辰微微皱眉,直接跳了下去。他猜想落进石壁以外的虚无之中或许会像来时跳进漩涡里那样,直接离开此地。但脚一落地,却发现自己又落在这神龛的地面上,还是挨着身边的这具遗骸。
……
“李无相,你说,会不会有人看见了这些东西,就害怕了?”赵奇捅了捅李无相的胳膊,边问他边向天空环视——他觉得天上的那一轮太阳真君的显化、太阴真君的显化,好像在死死地盯着自己。往四周看时候,又觉得那些仿佛环绕了整个世界的云山当中的无数的影子,也在盯着自己。
李无相背手站着,看着远处六个小小的人影排成一条线,在雪地上往洪雅镇这边慢慢地走过来,眯了赵奇一眼:“怎么,赵哥你怕了?”
“我当然不怕了,我是问你会不会有别人怕啊。你不觉得不对劲吗?梅秋露哪儿去了?过来的是崔道成和他们的五个人,你说的那个郑钊呢?怎么也没影儿了?还有咱们也少了个人啊,那个李伯辰呢?他不是说他是金丹吗?他怎么还没来呢?跑到哪儿去了?我说的就是他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