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十二的脸上立即换做悲苦的神情，尖声尖气地连连叹息：“唉，唉，帝君你就是好心肠。可惜这世上的人未必有好心肠。我看那李无相人虽然不坏，但要是跟他说接人过来，只怕他是绝不会同意的。帝君，恕卑职多嘴啊，高天子的事情你可不要忘记了呀。”
“太浊也已经来了。往后形势所迫，他会同意的。”李伯辰抬头向远处看了一眼——神兵开道之后，九公子这个名字所遗留下来的那一缕红光变得愈发明显，现在几乎已经成为一条线。李伯辰携着这支大军循线而去，在灵山血雾中奔行十几息的功夫，前方的景象忽然变了。
并没有凡世间那种由远及近、由小到大的过程，而仿佛是一面忽然出现的画，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前方的赤红雾气忽然变成一个立着的极大漩涡，遮蔽了整个视野。李伯辰向左右看，漩涡无边无际，转身向后看，漩涡则又出现在他后方。
他和他的这支大军，仿佛一瞬间就掉进这漩涡之中了，而且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百十二惊叫一声：“咦？这是什么东西！？”
李伯辰不做声，定睛往漩涡的中心看——他所追寻的那一条红线，现在正通往漩涡的最深处。那里红得发紫、紫得发黑，黑又变成一片虚无。
他知道在灵山这种地方，人所看到的具象的东西就代表着这东西本身的含义。这漩涡巨大无比，深不见底，应该就是一个出口、通道。
九公子的神智看来是真的逃了，从这东西里逃出去了，又或者这东西本身就是他弄出来的。
“百十二，收兵了。”他说。
“得令！”
百十二的身影一晃，那影影重重的阴兵立即重归于他一身。李伯辰看了他一眼：“你留在这里的时候，再不要像今天这样招摇。我以为那骸骨就是这位九公子的神智，结果他竟然还能分神逃出生天——这里的人的本领也不可小觑，你也要小心。”
百十二脸上现出个感激涕零的模样：“卑职晓得了，卑职记下了！”
“好，你去吧。”
百十二身影再一晃，化作一阵黑烟消散了。李伯辰看了那漩涡深处一眼，抬脚迈出一步。
在灵山之中迈出一步并非真实的动作，而是一种想法、一种趋势。因此这一步之后，他整个人就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瞬间吸引，投入那漩涡之中。
眼前由一片虚无又出现光亮之后，李伯辰吃了一惊。
因为周围不再是血雾了，而是一间石室。他不知道这石室有多大，因为除去可以看见的地面之外，余下的方向，上面、四面，全都向黑暗中延展着，望不到边际。
这里看起来仿佛是现世。但他还能感觉到，这还是在灵山之中。能在灵山当中开辟出这么一片如同现世一般的空间，当初做了这事的人，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修为。
他追寻着的九公子的那一缕气息，到了这里就完全消失了。李伯辰屏息凝神，抬脚在原地走了一圈，发现周围并无什么变化。他抬起手，指尖迸发出明亮的电芒，瞬间把地面照耀成雪白雪白的一片，又向四面八方延伸出不知道多远，可上面、四面，却仍旧是黑洞洞的。
他想了想，又把电芒散去，抱拳沉声道：“在下李伯辰，受朋友托付，来寻找妖王九公子。九公子，尊驾可是正在此处？”
没有回应。他的声音也并不像是在什么极度空旷的地方、产生回响，而更像是脱口就消失了，并未传出多远。
他微微皱眉，又思量片刻，再说：“托付我的那位朋友，名叫李无相，曾与尊驾在灵山中见过的，还记得吗？”
仍无回应。
李伯辰想了想，正要再开口，却忽然抬头向上方看去。
那里好像出现了什么东西，隐藏在黑暗中，只有一个近乎错觉的形体。李伯辰眯起眼睛，走出几步，但那东西并未变得清晰。他意识到这里还是在灵山，并非凡世，“走近”这种举动，自然是无效的了。
他试着再唤“九公子”，那黑暗中的东西没什么变化。他顿了顿，又说：“李无相托付我，来向阁下讨要驭使万化方的法门——”
那东西变化了、清晰了。好像他的眼睛一下子聚了焦，那东西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现形。随后，一整面石壁像刚才那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样，一下子在黑暗中压至面前。
它好像原本就在那里，在不过十几步之外，此前只是被雾气挡住了。石壁开凿得很平整，表面光滑，其上，在离地三十多步的地方，好像有一座神龛。那神龛是个边缘柔顺而不规则的三角形，里面有东西，像一具遗骸。
李伯辰试着向前走出几步——他离石壁越来越近了。这意味着这东西可以被接近，也允许被接引。于是他走到石壁前，先抬手摸了摸。触感冰凉，与真正的石头没什么区别。他轻轻向上纵跃，身子拔地而起。
照理说这么一跳应该就跳到那神龛里了，但下一刻他发现自己还在原地。他想了想，抬手扣住石壁上微微凸起的一片区域，又抬脚向上攀登。这回可以了，他跳不上去，但可以爬上去——仿佛这石壁和石壁之上的神龛并不允许人取巧。
离地三十来步而已，但李伯辰攀爬两步之后就感觉十分吃力，好像自己是个从未活动过的、弱不禁风的凡人，仿佛这石壁自有一种威严，既不允许看见它的人跳跃取巧，也不允许一个人轻轻松松地抵达神龛所在。
等他觉得自己的气力快要衰竭，心神也快要涣散的时候，终于攀上了那神龛。他手臂一用力，把自己拉扯上去，落在其中。
这神龛并不大，与一个极度魁梧的人所占据的空间仿佛，也不太深，只有他一个半肩的进深。
这里面，正盘坐着一具骸骨。
李伯辰看到这骸骨时，第一印象就是，这该是那位妖王九公子的。可这念头一起，随即被他否定——因为骸骨是个盘坐的人，在灵山之中，一个东西是什么，就显现成什么。如果是九公子，那应该是一具龙尸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