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太严格了。”
“我是老师嘛,严格是职业道德。”
“谁给你发工资?”
“你啊。所以你更不能偷懒,不然我就亏了。”刘艺菲笑嘻嘻地从他怀里退出来,重新站好位置,“走,我带你再来两遍,练到你觉得脚感完全顺了为止。”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两人就在客厅里来回地走步、转圈、停、重来。
刘艺菲不厌其烦地纠正姜宇的每个细节;肩膀松一点、步伐小一点、重心移快一点、手腕不要僵住。
她的语气始终带着耐心和认真,偶尔掺两句调皮挖苦,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姜宇看着她额角沁出的汗珠、微微发红的脚踝、一遍遍示范动作时丝毫不见不耐的样子,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我这个人干什么都认真。”
确实认真。认真到让他觉得,陪她拍这部戏大概是近几年做过最对的决定。
“想什么呢?”刘艺菲停下来喝水,看到他走神。
“想明天李老师来了看到你把我教成这样,会不会气哭。”
“我教得怎么了?很好啊!”刘艺菲不服气地瞪圆了眼睛,“你看看你刚才转圈那一下,比前天流畅了多少?”
“那是我悟性好。”
“是我教得好!”
“各占一半。”
“七三,我七你三。”
“你七我三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那六四,不能再少了。”刘艺菲跟他讨价还价的样子认真得可爱。
姜宇笑着摇头,“行,六四就六四。今晚还练吗?”
“不了,脚有点酸。”刘艺菲低头揉了揉自己的脚踝,“明天下午李老师来,上午咱俩过第三幕的戏,下午练舞,晚上我做饭。”
“你做饭?”
“怎么,不相信?我最近真的在学,西红柿炒蛋已经不会糊锅了。”
“那可以,我给你打个下手。”
“行,你负责洗菜切菜,我负责掌勺。”
“分工明确。”
“那当然,我是时间管理和厨房管理双重大师。”刘艺菲收起地上的剧本和水杯,赤着脚往厨房走,“你想吃什么菜?我明天去买。”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不行,万一我做的不好吃你得提前告诉我,我好备个外卖预案。”
“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我对西红柿炒蛋有信心,但别的菜还没实践过。”刘艺菲回头冲他一笑,“所以你要当我的小白鼠,尝了之后如实反馈,不许因为怕我生气就说好吃。”
“行,我保证说实话。”
“拉勾。”
“又来拉勾?”
“仪式感嘛。”
两人在厨房门口又拉了一次勾。刘艺菲满意地松开手,转身打开冰箱看了看,“明天吃个可乐鸡翅吧,我上次看教程觉得挺简单的。”
“你会做可乐鸡翅?”
“看着教程做,应该不会翻车。”
“……你先做西红柿炒蛋吧。”
“你小看我!”
“我这是合理建议。”
“不听不听,明天你就等着吃可乐鸡翅吧。”刘艺菲关上冰箱门,下巴扬得高高的,“大不了你吃完了我再点外卖。”
“那可乐鸡翅算加菜还是算主菜?”
“算仪式感。”她蹦蹦跳跳地往卧室走,“我去洗澡了,一身汗。你也早点洗,别熬夜看文件了。”
“今天不看了,你把我折腾得够呛。”
“这叫充实的一天。”刘艺菲在卧室门口回头冲他眨了眨眼,“明天接着充实你。”
卧室门关上了,里面很快传来水声。姜宇站在客厅里,看着被推到墙角的沙发、地上深灰色的舞蹈垫、茶几上刘艺菲没收走的彩色记号笔和剧本,还有小橙子蜷在垫子一角打盹的圆滚滚的一团。
他弯下腰摸了摸小橙子的脑袋,“你妈今天确实挺能折腾的。”
小橙子连眼睛都没睁,尾巴甩了一下。
姜宇笑了笑,把地上的矿泉水瓶和水果盘收拾干净,又把垫子卷起来靠墙放好。正弯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刘艺菲发来的消息:“忘了跟你说,明天早饭我要吃煎蛋,单面熟的那种,不许糊。”
姜宇回:“知道了,大小姐。”
对面秒回:“乖!”
后面跟了一串得意的表情包。
......
第二天早上八点,姜宇准时起来做了两份单面煎蛋,面包烤好抹了黄油,牛奶温了热着。
刘艺菲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还迷迷瞪瞪的,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身上套了件他的大T恤,直接当睡裙穿。
“早。”她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往餐桌前一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昨天谁说明天我要吃煎蛋的,结果起不来床。”
“我起了啊。”刘艺菲戳了戳煎蛋的边缘,确认是单面熟,满意地咬了一口,“嗯。好吃,你手艺进步了。”
“是你饿的时候什么都说好吃。”
“你这个人怎么老打击我。”刘艺菲喝了一口牛奶,“今天上午过第三幕的戏,准备好了吗?”
“你先把饭吃完了再说。”
“边吃边说嘛,我时间很紧的。”她从睡衣口袋里掏出叠得皱巴巴的剧本,展开来放在桌上,“第三幕是刘亚和江安第一次吵架,那场情绪爆发戏挺难的,咱俩得认真琢磨一下。”
姜宇端着咖啡坐到对面,“吃早饭的时候能别聊工作吗?”
“这不是工作,这叫生活规划。”刘艺菲理直气壮,“我查了,这场戏的台词密度很高,两个人的情绪起伏也很大,路导到时候肯定会让我们多走几遍。咱俩提前对好了,到时候省时间。”
姜宇看着她一边吃煎蛋一边翻剧本的样子,无奈又好笑,“行吧,你说怎么对?”
“先吃饭,吃完再对。”刘艺菲忽然改了主意,把剧本搁一边,“你说得对,吃饭的时候就专心吃饭。”
姜宇挑了挑眉,“你倒是会自我纠正。”
“我一向讲道理。”
“你讲道理?”
“怎么啦?”
“没什么,吃你的饭吧。”
吃完收拾好碗筷,两人回到客厅重新摊开剧本。这次刘艺菲没铺舞蹈垫,就坐在沙发上面对着面,把剧本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第三幕开始,刘亚跟江安说她不理解为什么他要加入那个他不喜欢的乐队。”
姜宇翻到自己那页,“我看看,江安这时候说的是‘你不懂,这是现实’。”
“对,但你要注意,他这句话不是强硬地反驳,是带着疲惫的解释。”
刘艺菲认真地比划着,“他这时候内心是矛盾的,一方面他知道刘亚说得对,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刘亚不懂他的难处。所以你念这句的时候,应该是那种,我累了不想吵了,但又觉得委屈的语气。”
姜宇沉默了几秒,消化了一下她说的话,然后试着念了一遍,“你不懂,这是现实。”
“第一句的尾音太重了。”刘艺菲摇了摇食指,“你这样说听起来像在发火,但江安对刘亚发不出火,他是在跟自己较劲。你试试把‘现实’两个字放轻一点,叹气一样说出来。”
姜宇又试了一次。
“对了!”刘艺菲拍了一下掌,“就是这个。那下面对应我的台词,‘我只知道你在做你讨厌的事,你每天回来都不开心’,这句我念的时候声音不能大,得压着说,像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她自己念了一遍,姜宇坐在对面听完,微微一怔。
他忽然发现,刘艺菲在讲戏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换了另一个人的内核。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爱撒娇、动不动跟他拌嘴的人,此刻眼神专注、语速平缓、每一个词都斟酌过落在准确的位置上。
“怎么又不说话了?”刘艺菲念完台词等了两秒没等到他的反应,抬头看过来。
“在想你什么时候把这本剧本啃透的。”
“拿到剧本的第三天吧,我已经读了五遍了。”她轻描淡写地说,“你继续,下一句是……”
....
两人就这么一句一句地对,有时候演着演着会笑场。
因为姜宇某个表情太假、或者刘艺菲念词的时候卡了一下舌头,两人就笑作一团。
笑完之后再回到角色里,情绪重新沉下来。
比对着第三幕的时候,窗外阳光渐渐升高,从落地窗斜进来的角度越来越直,将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茶几上的剧本翻页声沙沙地响,偶尔有刘艺菲的笔在上面做标记的摩擦声。
“这段我有个想法。”刘艺菲合上笔帽,抬头看他,“吵架吵到最激烈的那句,刘亚说‘你放弃了你自己的梦想’;说完她不应该马上转身走,应该停一下。我想停那么一秒,眼睛看着他,让他看到她眼里的失望和心疼混在一起,再转身走。”
姜宇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江安的反应也得调整,他不能说‘你别管我’这种话,应该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一个明显的表情变化,被她的话扎到了,但我嘴硬不承认。”
“对对对!”刘艺菲兴奋地凑近,“就是这个!这样两个人都立体了,不是单纯谁对谁错。”
“你这不叫研读剧本,叫二次创作。”
“这叫演员的自我修养。”刘艺菲挺了挺胸,“你也是演员,别老以老板身份自居。”
“我什么时候以老板身份自居了?”
“每次我叫你重来的时候你那个表情,就是‘我是你老板你还敢凶我’的表情。”
“我哪有那种表情?”
“你有,你自己不知道。”刘艺菲模仿了一个他微微皱眉又抿嘴的表情,还挺像那么回事,“就是这个,你看。”
姜宇被她模仿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模仿功底不去演小品可惜了。”
“我演小品也绝对是C位。”刘艺菲放下剧本伸了个懒腰,“第三幕基本对完了,整体节奏通顺了,细节到时候现场再磨。下午李老师来之前咱俩吃个午饭,你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菜。”
“随便炒两个菜就行。”
“那我掌勺,你打下手。”
“你确定西红柿炒蛋不会再糊?”
“那是上周的事了!人要有进步的眼光!”刘艺菲推着他往厨房走,“你今天就是给我当副手,不许质疑主厨。”
厨房里很快就响起切菜的笃笃声和油锅的滋啦声。刘艺菲系着围裙站在灶前,样子倒是有模有样,就是炒菜的时候不小心被油溅到手背上,“嗷”了一声缩回来。
“小心点。”姜宇放下手里的菜刀走过来看她的手,“烫着了?”
“一点点没事。”她吹了吹手背继续翻炒锅里的西红柿鸡蛋,“你看!没糊!黄澄澄的!”
姜宇凑近了看了看,“确实进步了,色泽可以,就是盐似乎……”
“盐怎么了?”
“似乎没放匀,中间那坨好像特别白。”
刘艺菲低头一看,果然有一小块蛋没炒散,白生生的夹在红黄之间。她愣了一瞬,然后果断拿锅铲把那块挑出来扔进垃圾桶,“好了,没有了,完美。”
“……你还能这样处理?”
“当然能,主厨说了算。”她理直气壮地盛盘,“端出去,开饭!”
姜宇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看着那碟卖相算不上精致但绝对说得过去的西红柿炒蛋,再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正哼着歌盛米饭的刘艺菲。
她的马尾辫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不小心沾了一点油渍在脸颊上,自己浑然不觉。
“你脸上有油。”
“啊?哪?”刘艺菲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擦掉没?”
“越抹越花了。”
“那你帮我擦。”她凑过来,仰起脸。
姜宇抽了一张纸巾,低头仔细把她脸颊上的油渍擦干净。她仰着脸闭着眼睛的样子乖得像只等投喂的猫,睫毛微微颤着。
“好了。”
“谢谢姜副手。”她睁开眼,笑嘻嘻地端着他的碗往餐厅走,“吃饭吃饭,下午还得练舞呢。”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桌上只有两菜一汤。
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刘艺菲吃得津津有味,嘴里还说,“自己的劳动成果就是香。”
“你说咱们《爱乐之城》拍完了,我厨艺是不是能晋升到可以做年夜饭的水平?”
“你先保证下次不会把蛋炒糊再说。”
“你怎么老提糊的事!一次失误记一辈子是吧?”
“那得看这个失误有多经典。”
“你别吃了,饭我收回。”
“都吃了一半了怎么收?”
“那下顿没你的份。”
“行,下顿我自己做。”
“不行!说好了我做饭你打下手,分工不能乱!”
“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
“我这叫守约,说好的分工不能随意变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但谁也不真生气。
姜宇低头给它夹了一小块鸡蛋放在地上,小橙子闻了闻,勉为其难地舔走了。
“你看,猫都给我面子。”
“它那是不想浪费粮食。”
“你这嘴今天是不是抹了毒?”
“是啊,专门毒你。”刘艺菲笑得眼睛弯弯的,“快吃,吃完休息半小时练舞。”
“你真是魔鬼教练。”
“魔鬼教练也有温柔的一面,比如今天午饭没让你洗碗。”
“那谢谢魔鬼教练了。”
“不客气,下午跳舞的时候多用心就是对得起我了。”
姜宇看着对面边吃饭边翻剧本的人,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被拿捏住了。
明明是陪着拍戏,不知不觉变成了陪练舞、陪对戏、陪做饭、陪买菜,所有生活里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被她拉进了两人的轨道里。
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多一天都是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