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阳光透过客厅落地窗洒进来。
茶几被推到墙角，沙发也挪了位置，整个客厅被清出一块大约二十来平米的空地，木地板上铺了一块深灰色的舞蹈防滑垫，四角用胶带固定得整整齐齐。
这是刘艺菲花了一上午布置的“排练场”。
姜宇从书房出来，看到这副阵仗愣了一下，“你这是要把家改成排练厅？”
“临时用用，等拍完了再恢复原样。”刘艺菲盘腿坐在垫子中央，面前摊着剧本、一支笔、一盒彩色记号笔、一小盘切好的水果，还有两瓶矿泉水，整整齐齐排列着，跟个小摊位似的，“你快过来坐，下午把第一幕的戏从头到尾过一遍。”
姜宇走过去坐到她对面，“叫上李老师一起过不行吗？”
“李老师管舞蹈，演技归我管。”刘艺菲翻了一页剧本，抬头看他，眼神认真得像个备课的老师，“你先把第一幕的台词念一遍我听听。”
“来真的？”
“不然呢？”刘艺菲把剧本递过去，“从江安在酒吧弹琴那段开始，钢琴你不用真弹，但神态和语气得对。”
姜宇接过来扫了一眼，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江安的台词。
“我曾经以为……”
“停。”刘艺菲抬起手，皱着眉，“语气不对。”
“哪里不对？”
“你念得太顺了，像在念年报。江安这会儿心里是有挫败感的，他是个爵士乐手，他为了生计在酒吧弹《铃儿响叮当》，客人没一个在听他弹琴。”
刘艺菲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仰视他的角度比划着，“你这时候的情绪应该是——就是那种‘我明明是个艺术家但我现在在干什么’的别扭和自嘲。你再试试看。”
姜宇看着她认真示范的样子，微微挑眉，“刘老师要求还挺高。”
“那当然，我这个人干什么都认真。”刘艺菲退回自己的位置坐好，“再来一遍，放松，别想着词，想着情绪。”
姜宇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口。
“我曾经以为，只要弹好钢琴就够了。”
这一次，他的语速慢了半拍，尾音里带上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苦笑，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刘艺菲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
姜宇被她夸得有点飘，嘴角刚要翘起来，就听她紧接着说，“但是后面那句‘现在我学会了弹《铃儿响叮当》’的停顿不够长，你再顿一下，让观众感觉到那个自嘲的力度。”
“你这哪是指导，这是拆解。”姜宇嘴上吐槽着，但还是老老实实按她说的又念了一遍。
“好多了。”刘艺菲满意地点点头，在剧本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再来一遍，这次加上动作。你的手应该搭在琴键上，我是说你假装弹琴的时候，手型得好看一点。”
“手型？”姜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这手型怎么了？”
“太僵硬了，跟鸡爪子似的。”刘艺菲说得一脸坦然，“弹钢琴的人手腕是松的，指尖是立起来的，你这样平放着敲键盘，看着像在打字。”
姜宇哭笑不得，“你会弹钢琴吗你就在这儿指导我？”
“我小时候学过几年啊，忘啦？”刘艺菲得意地翘起下巴，“我可是正经有钢琴基础的人，虽然现在生疏了，但手型对不对还是能看出来的。”
“行行行，你是老师你说了算。”姜宇调整了一下手的姿势，“这样？”
“稍微抬高一厘米，对，放松手腕。”刘艺菲凑近了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行了，就这样，开始。”
....
于是两人就这么一遍一遍地过台词。
刘艺菲比姜宇想象中认真得多，每句台词的情绪节点她都在剧本上做了标记，哪句该轻哪句该重、哪个地方停半拍哪个地方连读，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这份功做得够细的。”姜宇翻着她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剧本，有些意外，“这都快赶上我们上学那会儿表演课的教案了。”
“那可不，我研究这个本子研究了三个月。”刘艺菲抱着膝盖晃了晃脚丫子，“你别看我平时嘻嘻哈哈的，工作是工作，玩是玩，分得清。”
姜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看剧本。
“你那是什么眼神？”刘艺菲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嘴角那一点弧度，“你是不是在腹诽我？”
“我腹诽你什么了？”
“你那个表情就是在想‘刘艺菲居然也会认真工作’。”
“冤枉啊，我可没这么想。”姜宇举起剧本挡在自己脸前面，“我是觉得你这老师当得有模有样的，以后要不转行去做表演指导算了。”
“那可不行，我还没当够女主角呢。”刘艺菲一把夺过剧本，“下一场，刘亚和江安在酒吧门口第一次说话那段。你来江安，我演刘亚，咱俩对一遍。”
她从垫子上站起来，走到客厅另一头，转身面对姜宇。阳光正好斜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件宽松的白T恤和浅灰色运动短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却有几分电影里刘亚那种随性又灵动的味道。
“开始。”她说完，低头走了几步，像是刚出酒吧门的样子，然后抬起头看见姜宇，“你在这儿做什么？你里面琴弹得挺好的。”
姜宇靠在沙发扶手上，按照剧本念台词，“谢谢，不过你没在听我弹琴，你一直在看手机。”
“谁说的？我听到了最后几个小节。”刘艺菲走近两步，下巴微扬，带着一点不服气的神态，“是布鲁斯改编的对吧？”
姜宇微微一怔，因为他发现刘艺菲入戏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刚才还嘻嘻哈哈的人，现在眼神里全是刘亚那种带着好奇和轻微挑衅的神采。
“……是。”他接上。
“我就知道。”刘艺菲得意地弯了弯嘴角，然后转身欲走，又回头，“下周我还来。”
“来干什么？”
“听你弹琴。”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轻快，像只得了逞的猫。姜宇站在原地愣了那么零点几秒，才想起自己该接一句“那我把《铃儿响叮当》练熟练一点”的台词，但刘艺菲已经停下来笑着摆手，“串了串了，这句是下一场才有的，我刚才提前走了，你别管我，继续。”
姜宇被她打断，好气又好笑，“你第一次走位置我就进来了，结果你倒好直接抢跑。”
“我那不是想试试刘亚离场的那个节奏嘛。”刘艺菲又蹦蹦跳跳地回来，重新站到起点位置，“再来一次，这次你按剧本来，我不捣乱了。”
“你哪次不捣乱？”
“开始吧！”她假装没听见，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刘亚的神态。
....
两人又对了三遍，第一遍姜宇念错了一句词，第二遍刘艺菲走位偏了撞到了茶几角上疼得直吸凉气，第三遍总算顺顺畅畅过了。
“成了！”刘艺菲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回垫子上拿起水杯灌了两口，“感觉怎么样？”
“你挺适合当导演的。”姜宇也坐下来，“你比路阳还较真。”
“我那不叫较真，叫精益求精。”刘艺菲擦擦嘴，又拿起剧本翻到后面，“歇一会儿再对第二幕，你刚才跑位的时候左肩有点僵，你注意一下。”
“你连我左肩都注意到了？”
“我坐在对面看你看了那么久，当然注意到了。”刘艺菲歪着头打量他，“你是不是平时伏案太多了，肩颈不太好吧？”
姜宇活动了一下左肩，确实有点酸，“被你发现了。”
“我就说嘛。”刘艺菲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别动，我给你按按。”
她的力道不重，但手指准确地按在肩颈交接的那块僵硬肌肉上，慢慢揉开。姜宇舒服地闭了闭眼睛，“你还会这一手？”
“以前拍戏累的时候跟组里按摩师学的。”刘艺菲一边按一边说，“你这块肌肉硬得跟石头似的，平时多注意放松，不然跳舞的时候会更僵。”
“是你要求的跳舞，又不是我自己想跳的。”
“我让你跳舞是为你身体好，多动动，别整天坐办公室。”刘艺菲说得理所当然，“对了，晚上李老师来吗？”
“她说今天有事，明天来。”
“那今晚我带你练华尔兹。”
姜宇猛地睁开眼睛，“你带我练？”
“怎么，不相信我？”刘艺菲绕到他面前，叉着腰，“虽然比不上李老师专业，但基础步伐我早就练熟了。你基础动作还没完全过关呢，正好我帮你巩固巩固。”
“你不嫌累？”
“跟你在一起干什么都不累。”刘艺菲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句什么，耳尖悄悄红了一小片，但她硬撑着没躲，“反正吃完饭没事做嘛，练练又不亏。”
姜宇看着她那副又害羞又嘴硬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故意说，“行啊，那就让刘老师操练操练我。”
“你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哪里怪了？”
“反正怪。”刘艺菲白了他一眼，转身去拿手机找音乐，“你先把水果吃完，补充点能量，五点半咱们准时开始。”
“你安排得还挺满。”
“那当然，我是时间管理大师。”
“你先把你的睡眠时间管理管理吧。”姜宇笑道，“早上叫都叫不醒的人也好意思说时间管理。”
“我那叫高效睡眠，你不懂。”刘艺菲把手机连上蓝牙音箱，翻找着华尔兹曲目，头也不回地说，“你别跟我抬杠了，赶紧吃水果，苹果放久了会氧化。”
姜宇看了一眼盘子里已经切好、码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和哈密瓜，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应该是她上午布置完排练场之后又花了时间切的。
他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甜丝丝的。
“好吃吗？”刘艺菲回头看他。
“不错，刀工见长。”
“那当然，我最近在B站学了不少厨房小技巧。”刘艺菲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你快吃，吃完咱们正事儿开始。”
.....
傍晚六点，客厅里的灯全打开了，窗帘拉上，地板上的防滑垫换了一块更大更软的。蓝牙音箱里放着舒缓的华尔兹舞曲，节奏三拍子的，不紧不慢。
刘艺菲穿着一双浅灰色的舞鞋站在垫子中央，头发换了个更利落的马尾辫，伸出右手，“来，先走一遍基本步，我看你退步了没有。”
姜宇换了件深色的短袖T恤和长裤，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两人摆好姿势，面对面。
“注意，一二三，二二三……”刘艺菲轻声数着拍子，带着他往前走。
第一步，稳的。
第二步，有点偏了。
第三步，姜宇差点踩到她的脚。
“停！”刘艺菲叫停，“你第三步跨太大了，把节奏打乱了。步幅均匀一点，别急。”
姜宇松开她，活动了一下脚踝，“重来重来。”
第二次，前面几步都走得挺好，转弯的时候姜宇重心没压住，微微踉跄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刘艺菲的肩膀。
“别抓我肩膀，那是华尔兹不是攀岩。”刘艺菲拍掉他的手，“你重心放右脚，膝盖微屈，核心收紧，别想着走路，想着一整个身体在平移。”
“核心收紧？怎么收？”姜宇虚心求教的样子还挺诚恳。
刘艺菲想了想，走到他侧面，手掌贴在他腹部，轻轻一按，“这里，绷住，平时做平板支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现在就什么感觉。”
姜宇被她手掌贴着，微微一愣。
“想什么呢？”刘艺菲抬眸看他，“集中注意力。”
“你手放我肚子上我很难集中注意力。”
刘艺菲耳根又红了，但没缩手，“……忍着！练习呢严肃点！”
“好好好，严肃严肃。”姜宇收敛了表情，按她说的调整了身体姿态，“这样？”
刘艺菲绕着他看了一圈，又伸手帮他掰了掰肩膀的角度，“左肩再松一点，你刚才又绷紧了……对，就这样，保持住。”
她退回到对面，重新搭上他的掌心和肩膀，“再来，第三遍。这次你听音乐别听我数拍子，自己感受节奏。”
音乐响起来，这一次姜宇稳了很多。脚步虽然谈不上轻盈，但至少每一步都踩在了点上，转圈的时候刘艺菲配合着他微微后仰，裙摆轻轻扫过他的小腿。
“好多了！”刘艺菲退开半步笑着鼓掌，“你看，你有天赋的嘛。”
“是你教得好。”姜宇难得没跟她抬杠。
“那当然。”刘艺菲也不谦虚，歪着头打量他，“不过你的左肩在转圈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上提，你注意一下这个毛病。”
“你眼睛是扫描仪吗，每回都盯着我肩膀看。”
“你肩膀上扛着脑袋，脑袋上有表情，不看肩膀怎么看表情？”刘艺菲说得理直气壮，“行了，再来一遍，这次加个结束动作，我转进你怀里那种。”
“哪种？”
“就那种……华尔兹结尾的经典pose。”刘艺菲比划了一下，“我转两圈靠过来，你接住我，然后定格。咱们试试？”
“摔了别怪我。”
“你接不住我就真得睡沙发了啊。”
“你这是威胁。”
“这叫激励机制。”
音乐重新播放，前奏过后两人重新搭上手。这一次刘艺菲加快了节奏，带着姜宇走了八个基本步之后忽然松开手，身形轻盈地旋转了两圈。
姜宇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接是接住了，刘艺菲的脚尖落地时重心偏了那么一点点，整个人往一侧歪了过去。
姜宇连忙收紧手臂把她捞回来，力量用得有点大，刘艺菲几乎是撞进他怀里的，额头磕在他下巴上。
“嘶！”姜宇倒吸一口凉气，下巴正磕在骨头最硬的那一处。
刘艺菲也捂着头顶，“哎哟，撞到了撞到了。”
两人同时捂着痛处，四目相对，愣了两秒，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你下巴怎么那么硬啊！”刘艺菲揉着脑袋顶控诉他。
“你脑袋也不软啊。”姜宇揉着下巴回击。
“那下次我转慢一点。”
“下次我接稳一点。”
两人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笑个不停，小橙子从沙发底下探出脑袋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大概是觉得这俩人类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它的理解范围。
“行了行了，不笑了。”刘艺菲第一个平复下来，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再来一次，这次保证成功。”
“你还来？”
“当然！我这个人越挫越勇。”
姜宇看着她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勾了勾嘴角，“好，陪你练。”
....
这一次，刘艺菲旋转的动作放慢了一些，姜宇接她的时候也提前调整了重心。
她转了整整三圈，裙摆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最后稳稳地落进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右手被他轻轻握住。
“成了！”刘艺菲仰起脸看他，笑容亮晶晶的，“完美！”
姜宇低头对上她那双盛满得意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灯光下她的脸颊因为刚才的活动泛着浅浅的红晕，额角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嘴唇微微张着还在喘气。
“你看着我干什么？”刘艺菲被他盯得不自在了起来。
“好看。”姜宇说。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就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从脸颊红到了耳朵尖，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颜色。她飞快地眨了眨眼，把视线移开，“少来，你哄我开心好让我接着陪你练。”
“我认真的。”
“……你认真什么认真，练习呢。”刘艺菲挣扎着要从他怀里出来，但姜宇没松手。
“练完了，歇会儿。”
“还没练完，第二轮都没走完呢。”
“那也得歇会儿。”姜宇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靠一下，五分钟。”
刘艺菲安静了，乖乖让他靠着，耳朵尖的红意还没褪干净。
小橙子终于又探出脑袋来，看了这个画面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走出来蹲在垫子旁边舔爪子，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两个人类偶尔的肉麻行为。
五分钟后，刘艺菲轻轻拍了拍他胸口，“好了，歇够了，第三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