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开始，武汉下起了雨夹雪。
窗外，细细的雨丝夹着雪花，飘落在东湖的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远处的磨山笼罩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湖面，发出几声鸣叫，又消失在雨幕里。
刘艺菲趴在姜宇家客厅的窗台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外面发呆。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慵懒的猫，嘴里还叼着根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棒棒糖。
“无聊。”她嘟着嘴，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到左边，整个人蔫蔫的，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周慧文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艺菲，无聊啊？来包饺子？我刚和好面。”
刘艺菲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棒棒糖在嘴里晃来晃去。
“不想包。”
姜建国在旁边看报纸，闻言抬起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从镜片上方看着她。
“那打牌？斗地主？我跟你妈加上你，正好。”
刘艺菲又摇了摇头，“不想打。”
姜宇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演员的自我修养》，他已经快翻烂了。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刘艺菲身上。
“那你想干嘛？”
刘艺菲转过身，看着他，眼睛忽然一亮，像两颗小灯泡被按亮了。
她一下子从窗台上蹦下来，三两步跑到姜宇面前，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沙发都陷下去一块。
“对词！”
姜宇愣了一下。
“对词？”
“嗯！”刘艺菲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书，往茶几上一扔，动作行云流水，“《来自星星的你》的剧本，你看了吗？”
“看了。”
“背了吗？”
“背了。”
刘艺菲眼睛更亮了，整个人往前凑了凑，脸都快贴到他脸上了。
“那我们来对词！”
姜宇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鼻尖差点碰上，嘴角微微扬起，那个弧度很小，但刘艺菲看出来了。
“现在？”
“现在！”刘艺菲站起来，一把拉起他的手，力气还挺大，“走，去我家，安静。”
两个人穿上外套，跟周慧文打了个招呼，就冒着雨夹雪跑出去了。
周慧文从厨房探出头，只看到两个背影消失在门外。
“这俩孩子，干嘛去？”
姜建国继续看报纸，头也不抬。
“对词。”
周慧文愣了，“对什么词？”
姜建国翻了一页报纸，“不知道。”
刘艺菲家就在隔壁栋，跑过去三分钟。
两个人一路小跑，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
进门的时候，刘艺菲头发湿漉漉的，几缕贴在脸上，像个落汤鸡。
她甩了甩头，水珠溅到姜宇脸上。
姜宇伸手抹了一把脸，刘艺菲看着他，嘿嘿笑了两声。
“不好意思啊。”
姜宇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刘小丽出门了，家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
刘艺菲拉着姜宇坐到沙发上，从包里翻出两个剧本，一本递给他。
剧本上贴满了便利贴，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笔记。
“来吧，先对哪场？”
“第一场？”
“第一场太简单了。”刘艺菲摇摇头，棒棒糖还在嘴里含着，“来点有难度的，第二集，教室那场。”
姜宇点点头，刘艺菲把棒棒糖拿出来，随手往茶几上一放，然后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
再抬头时，整个人都变了。
刚才那个憨憨的、头发湿漉漉的刘艺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刘伊人；傲娇、自恋、不可一世的顶级女明星。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挑衅，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姜教授，你为什么要躲着我？”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三分不满，三分好奇，还有四分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姜宇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我没有躲着你。”
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像机器人朗读课文。
刘艺菲愣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姜宇，你这是在念课文吗？”
“难道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刘艺菲急了，从沙发上蹦起来，双手叉腰，“你要有感情！姜教授是个外星人，活了四百年，见惯了世事，但他内心是有波澜的！他表面上冷淡，其实对刘伊人是有感觉的！”
姜宇看着她，“有感觉？”
“对！有感觉！”刘艺菲弯下腰，凑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看着我，想象我是刘伊人，我是那个让你心动的女人，但你不敢承认。你心里在想什么？”
姜宇也看着她，突然崩出一句，“在想你口水要流下来了。”
刘艺菲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擦嘴角。
什么都没有，她反应过来，瞪他。
“姜宇！”
姜宇嘴角微微扬起，刘艺菲气鼓鼓地坐回去，拿起剧本扇风。
“再来一遍！”
姜宇深吸一口气，稍微正式了一点，444“我没有躲着你。”
还是平的，刘艺菲捂着脸。
“姜宇……”
姜宇看着她，一脸疑问的问，“很差？”
刘艺菲从指缝里看他，“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差。”刘艺菲放下手，一脸认真，“很差。”
姜宇沉默了一秒，语气软软的，“那你教我。”
刘艺菲眼睛亮了，整个人精神起来，像打了鸡血。
“好！我教你！你先叫声刘老师来听听。”
姜宇无语的叫了一声，“刘老师，教教我嘛！”
她坐直身子，瞬间来了精神，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
“首先，你要理解姜教授这个人物。他是个外星人，活了四百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所以他对外界有一种疏离感。但他不是没有感情的，他只是把感情藏得很深。”
姜宇点点头，听得很认真。
“然后，你要理解他和刘伊人的关系。刘伊人是他来到地球后，第一个让他心动的人。所以他面对刘伊人的时候，内心是矛盾的——既想靠近，又怕受伤。”
姜宇又点点头，刘艺菲看着他。
“所以你念台词的时候，不能只是念，要带着这种矛盾的感觉。表面上是冷淡的，但眼神里要有东西。”
“眼神里有什么？”
刘艺菲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
“你看我。”
姜宇看着她，刘艺菲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刘艺菲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这样，你想象一下，我是你很喜欢的人，但我不知道，你也不敢让我知道。你想接近我，但又怕吓到我。你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
“紧张？”
“对！紧张！”刘艺菲拍手，“还有呢？”
“还有……心跳加速？”
“对！还有呢？”
“想碰你又不敢碰？”
刘艺菲眼睛亮了，“对了！就是这样！你现在用这种心情，再念一遍。”
姜宇深吸一口气，看着她。
“我没有躲着你。”
这次，声音有了一点变化，虽然还是很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刘艺菲眼睛更亮了，“有进步！再来一遍！”
“我没有躲着你。”
“再来！”
“我没有躲着你。”
“再来！”
练了二十多遍，姜宇终于找到点感觉了。
声音里带着克制，眼神里也有了一点东西。
刘艺菲满意地点点头。
“还行，比刚开始好多了。”
“真的？”
“真的。”刘艺菲笑了笑，“虽然还是很差，但至少不像是念课文了。”
姜宇嘴角微微扬起，“谢谢刘老师教导。”
刘艺菲得意了，翘起二郎腿。
“不客气，学费回头结一下。”
姜宇瞪大眼镜看着她，“多少？”
刘艺菲想了想，然后伸出一根手指，“一顿火锅？”
“好。”
刘艺菲又补了一句。
“要海底捞。”
姜宇又点点头，“好。”
刘艺菲满意了，拿起剧本。
“继续！下一场！”
.......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开启了“窝冬对词”模式。
每天早上，刘艺菲睡到自然醒，然后去姜宇家吃早饭。
吃完早饭，拉着姜宇回自己家，开始对词。
上午两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晚上有时候还加练。
刘艺菲教得认真，姜宇学得也认真。
初四那天，练的是第三场，姜教授吃醋的戏。
刘艺菲先示范了一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悦，嘴角微微下压，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不高兴但我不说”的气场。
“看懂了吗？”
“你试试。”
姜宇试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没什么表情。
刘艺菲盯着他看了三秒，“你在发呆。”
姜宇没说话，刘艺菲叹了口气。
“再来。”
又试了五次，第六次的时候，姜宇终于找到点感觉了。
眼神里带了一点不悦，嘴角微微下压，虽然幅度很小，但确实有了。
“对了！就是这样！”
姜宇松了口气，刘艺菲高兴地拍手。
“有进步！奖励你一个！”
她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啵的一声。
姜宇愣了一下，刘艺菲已经坐回去了，拿起剧本。
“继续！下一场！”
初五那天，练的是第四场，姜教授救刘伊人的戏。
这场戏需要爆发力，姜宇一直找不到感觉。
刘艺菲急了，干脆亲自上阵演姜教授。
“你看着！”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眼神一变，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凌厉的气势，“不许动她！”
姜宇看着她，愣住了。
刘艺菲演完，恢复常态。
“看懂了吗？”
姜宇点点头。
“你试试。”
姜宇站起来，轻轻呼吸一口气，“不许动她。”
声音有点虚，刘艺菲摇摇头。
“太弱了，再来。”
“不许动她！”
“还是弱，再来！”
“不许动她！！”
这次声音大了，但气势还是不够。
刘艺菲想了想指出，“你想象一下，如果是我被人欺负了，你会怎么样？”
“不许动她。”
这次不一样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眼神也冷了下来。
刘艺菲愣了，姜宇自己也愣了。
刘艺菲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姜宇！你开窍了！”
姜宇看着她，眼神慢慢恢复常态。
“是吗？”
“是！”刘艺菲跑过来，拉着他的手，“你刚才的眼神对了！那种保护欲，那种‘谁敢动她我弄死谁’的感觉，对了！”
姜宇嘴角微微扬起，刘艺菲高兴得跳起来。
“我就说你有天赋吧！继续练，过几天就能出师了！”
姜宇看着她高兴的样子，眼里带着笑。
初六那天，刘艺菲决定来一次“实战演练”。
“我们把第三集那场吵架的戏演一遍。”她说，“你演姜教授，我演刘伊人，从头到尾走一遍。不许喊停，演完再说。”
姜宇点点头，刘艺菲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把茶几往旁边挪了挪，清出一块空地。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整个人都变了。
“姜教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瞪着姜宇，眼睛里带着怒火，声音都在颤抖，“你为什么要躲着我？我有什么可怕的？”
姜宇站起来，看着她。
“我没有躲着你。”
声音虽然还有点平，但比刚开始好多了。
刘艺菲没喊停，继续演。
“你没有？”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你为什么每次看到我就走？为什么从来不回我的消息？为什么……”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为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姜宇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
“我知道。”
这次，声音不一样了。
虽然还是很淡，但带着一点心疼，一点无奈。
刘艺菲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继续演。
“你知道？”她看着他，“你知道还躲着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姜宇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复杂。
“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刘艺菲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你说啊！”
姜宇没说话，两个人对视着。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刘艺菲的眼泪流下来了，姜宇看着她，忽然抬起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这个动作剧本里没有。
刘艺菲愣住了。
姜宇也愣住了。
然后刘艺菲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姜宇！你加戏！”
“不好吗？”
“好！”刘艺菲一把抱住他，“太好了！你演对了！姜教授这个时候就是应该这样的！”
姜宇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刘艺菲松开他，看着他。
“你刚才的眼神对了！那种心疼，那种克制不住想碰她的感觉，对了！”
姜宇嘴角微微扬起，刘艺菲高兴得在客厅里转圈。
“我就说你有天赋吧！这才几天，进步神速！”
姜宇看着她转圈，眼里带着笑。
转了几圈，刘艺菲停下来，看着他。
“姜宇。”
“嗯？”
“咱们这部戏，一定会火的。”
........
初八晚上，两家人聚在姜宇家吃饭。
周慧文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大虾、排骨藕汤，全是刘艺菲爱吃的。
刘艺菲吃得很开心，腮帮子鼓鼓的。
周慧文看着她，眼里都是笑。
“艺菲，慢点吃，别噎着。”
刘艺菲点点头，咽下去，喝了口汤。
“周阿姨，太好吃了。”
周慧文笑的嘴角扬起，又给刘艺菲夹了一筷子菜，“好吃就多吃点。”
刘小丽在旁边说：“她就是这样，见了好吃的就停不下来。”
姜建国默默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
吃完饭，周慧文拉着刘艺菲的手。
“艺菲，明天就要走了？”
刘艺菲点点头，有点舍不得。
“嗯，初十走。”
周慧文叹了口气，“这么快……还没待够呢。”
刘艺菲看着她，“周阿姨，等我忙完这一阵，就回来看您。”
周慧文拍拍她的手，“好，好。你拍戏注意身体，别太累了。那个什么奥斯卡，也别太紧张，尽力就好。”
刘艺菲点点头，笑嘻嘻的说，“嗯，我知道。”
姜建国在一旁看着姜宇。
“路上小心。”
“嗯。”
姜建国又补了一句。
“照顾好艺菲。”
姜宇看了刘艺菲一眼。
“知道。”
初九，最后一天。
早上，刘艺菲醒来，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今天是在武汉的最后一天了，明天就要走了。
她有点舍不得；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去姜宇家吃早饭。
吃完早饭，她拉着姜宇又对了一遍词。
这次对的是最后一场，姜教授离开的那场戏。
刘艺菲念着念着，眼眶红了；姜宇看着她问。
“怎么了？”
刘艺菲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到要走了，有点难过。”
“我也是。”
刘艺菲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真的？”
姜宇点点头，“嗯。”
“那下午陪我去东湖走走。”
下午，两个人去东湖边散步。
冬天的东湖，别有一番风味。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远处的磨山。
刘艺菲挽着姜宇的胳膊，慢慢走着。
“姜宇。”
“嗯？”
“你说，《星你》播出后，会不会很火？”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演的。”
刘艺菲嘴角笑歪了，亲了姜宇一口。
“你嘴越来越甜了。”
刘艺菲继续说：“其实我有点紧张。”
姜宇不解的看着她，“紧张什么？”
“第一次和你一起拍戏。”她顿了顿，脚步慢了下来。
夕阳西下，把湖面染成金色。远处有几只水鸟飞过，在夕阳的余晖中变成剪影。
刘艺菲忽然说。
“姜宇。”
“嗯？”
“等拍完这部戏，我们再来一部好不好？”
姜宇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笑了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