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艺菲自己参与了设计:浅色调的装修,大面积的落地窗让阳光可以充分洒入,休息区摆着她从各地收集来的艺术摆件,威尼斯带回的玻璃工艺品、巴黎淘到的 vintage烛台。
墙上挂着《黑天鹅》的剧照和威尼斯获奖的照片,不是那种张扬的展示,而是用简约的黑色细框装裱,低调而有品味。
“这里要留一面墙,”刘艺菲指着会议室的空白墙面对设计师说,“以后每拍完一部作品,就挂一张剧照。我想看着自己的职业生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轨迹。”
团队核心成员只有六个人:经纪人李姐,助理小王,宣传总监,财务,法务,还有一个负责处理日常事务的行政。
人不多,个个都是精兵强将。
李姐是业内资深经纪人,曾经带出过个一线花旦;宣传总监来自某顶级时尚杂志,人脉广阔;法务是姜宇从自家公司法务部调来的精英。
“这样挺好的。”成立当天,刘艺菲在第一次团队会议上说,“我们不求规模多大,只求专业、高效。以后接什么项目,演什么角色,我自己说了算。前提是,你们要给我最专业的建议。”
自由带来的第一波冲击,是如雪片般飞来的剧本。
成立工作室的消息传出去不到三天,李姐就收到了三十多个剧本邀约——电影、电视剧、综艺、代言,什么都有。
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诱人,片酬从1500万到2500万不等,创下了国内女星的纪录。
甚至有制片方放话:“只要刘艺菲肯接,片酬可以再谈。”
“疯了,都疯了。”十二月五日下午,李姐抱着一摞剧本走进西山别墅时,摇头苦笑,“艺菲,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你吗?”
正在客厅地毯上做瑜伽的刘艺菲缓缓结束动作,用毛巾擦了擦汗:“怎么传?”
“行走的印钞机。”李姐把厚厚一沓剧本放在茶几上,“制片方都算过账了:你主演《黑天鹅》,全球3.5亿美金;姜总投资的《暮光之城》系列,全球眼看要破10亿。他们觉得,只要把你请来,票房就有保障。所以片酬给得再高都愿意,反正能从票房里赚回来。”
刘艺菲盘腿坐下,翻看着那些剧本,心情复杂。
一方面当然高兴,这是市场对她价值的认可;另一方面又觉得荒谬,什么时候演员的价值只用片酬来衡量了?
“先筛一轮吧。”她放下剧本,对李姐说,“烂片、重复的角色、制作不靠谱的,直接pass。我要看的是有挑战性的角色,有艺术追求的项目。”
“已经在筛了。”李姐从包里抽出两个精致的文件夹,“这两个是重点,香港那边递过来的,开价都是2500万,诚意很足。制片方说了,只要你愿意,可以配合你的档期,剧本也可以按你的意见修改。”
刘艺菲接过文件夹。
第一个是《倩女幽魂》,翻拍经典,她演聂小倩。
第二个是《鸿门宴传奇》,历史题材大片,她演虞姬。
单看项目名称和阵容,确实诱人。
“我看看。”她打开《倩女幽魂》的剧本,靠在沙发上仔细阅读。
看了半小时,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版改编……怎么说呢,很现代,现代得有点过头了。
聂小倩从一个凄美的女鬼,变成了一个会武功、会耍酷、还会说网络用语的“新女性”,台词里居然出现了“本姑娘”“小样儿”这种词。
宁采臣则像个憨憨的书呆子,完全没有了原著中那种文人风骨。
整个故事充斥着各种炫技的打斗场面和尴尬的感情戏,把《聊斋》原著中那种人鬼殊途的凄美爱情,变成了打打闹闹的奇幻冒险。
“这什么啊……”她忍不住嘟囔,又打开《鸿门宴传奇》。
这个更离谱。
虞姬在剧本里被塑造成了一个精通兵法、能文能武的“女诸葛”,不仅在鸿门宴上献计献策,还和刘邦有一段暧昧的感情线。
历史细节错误百出,项羽的甲胄是明朝样式的,汉代还没出现的兵器频频亮相,人物性格扭曲,完全是为了制造戏剧冲突而强行改编。
“这两个……”刘艺菲看向李姐,表情复杂,“你觉得呢?”
“片酬确实高,制作阵容也豪华。”李姐实话实说,“《倩女幽魂》的导演是叶为信,拍过《叶问》;《鸿门宴》的制片人是黄百明,香港电影圈的老牌大佬。都是香港的大咖。投资也足,《倩女幽魂》预算1.2亿,《鸿门宴》1.5亿。但是从剧本质量看……确实一般。”
刘艺菲合上剧本,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想了想:“我拿给姜宇看看,听听他的意见。他看项目的眼光毒,总能说到点子上。”
......
下午三点,姜宇的视频会议结束。
他走出书房时,看见刘艺菲正窝在客厅沙发里,面前摊着两个剧本,眉头紧锁,手里还拿着笔在剧本上写写画画。
“怎么了?”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李姐送来的剧本,香港那边递的,开价很高。”刘艺菲把剧本推到他面前,“你帮我看看?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姜宇拿起《倩女幽魂》的剧本,先看了眼封面,内心想着;好家伙,该来的还是来了。
“经典IP翻拍,找你演聂小倩,这是想复制王祖贤的成功啊。”
他快速翻看着剧本,阅读速度极快,关键处都会停顿细看。
越看表情越微妙,最后直接笑出声:“这编剧是不是看了太多网络小说?聂小倩都会说‘本姑娘今天要替天行道’了?宁采臣这个设定……这是书呆子还是傻子?燕赤霞居然成了搞笑担当?”
刘艺菲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有那么差吗?”
“不是差,是离谱。”姜宇放下剧本,表情认真起来,“经典改编不是不可以创新,得有度,要尊重原著的精神内核。这版《倩女幽魂》完全丢了原作的精髓,那种人鬼殊途的凄美,那种宿命般的悲剧感,那种‘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纯粹。取而代之的是浮夸的打斗和廉价的感情戏。你演这种角色,纯属浪费演技。”
他又拿起《鸿门宴传奇》,看了几页就摇头:“这个更可怕。香港导演拍内地历史题材…不是我看不起他们,是真的水土不服。你看这段,虞姬给项羽献计,用的是《三国演义》里诸葛亮的桥段。编剧是不是以为秦汉和三国是一个时期?还有这里,鸿门宴上樊哙吃生肉,拍得像黑社会大哥示威——完全不懂汉代礼仪文化。”
刘艺菲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么说好刻薄,但好像……真是这样。”
“我说的是事实。”姜宇正色道,“香港电影人有他们的优势,商业嗅觉敏锐,类型片成熟,节奏把控好。但他们拍历史正剧,缺少那种文化底蕴和历史厚重感。你看徐克的《七剑》,看李仁港的《见龙卸甲》,哪个不是被历史学者骂得狗血淋头?不是服装道具的问题,是骨子里对那段历史的理解不到位。”
他顿了顿,看着刘艺菲的眼睛:“而且说真的,你的气质也不适合聂小倩那种妖媚的角色。你身上有种干净、清澈的东西,这是你的特质,也是你的优势。《黑天鹅》里的妮娜虽然也有黑暗面,内核是纯洁的、执着的、追求完美的。聂小倩这种角色……太俗了,配不上你。”
刘艺菲认真听着,心里那点因为高片酬而产生的动摇渐渐平息了。
是啊,她差点被数字迷惑了。
如果没有姜宇提醒,她可能真的会犹豫,毕竟2500万不是小数目,而且合作方都是业界大佬,拒绝了可能会得罪人。
“那我回绝了?”她问,语气已经坚定。
“回绝吧。”姜宇握住她的手,“不过可以委婉一点,就说档期冲突,感谢厚爱,以后有机会再合作。毕竟都是圈内前辈,没必要把话说得太死。李姐知道怎么处理。”
“好。”刘艺菲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我工作室刚成立,总得接点项目吧?不然团队闲着也不是事儿,而且我也需要保持曝光度。”
“不急。”姜宇笑了,捏了捏她的脸,“好剧本需要等,好角色需要遇。而且《星你》马上就要开机了,这可是大项目,够你忙大半年的。这段时间你可以好好研读剧本,而且,下半年你要进航天局学习;那两个科幻项目过完春节立项。”
........
十二月的第二周,中国电影市场迎来了年度最激烈的贺岁档混战。
媒体用“硝烟弥漫”来形容这个档期,因为几乎每周都有大片上映,竞争激烈到白热化。
12月9日,周三,《刺陵》和《风云2》同日上映。
前者是周杰轮和林子玲主演的冒险片,投资1.2亿,主打“寻宝+爱情”;后者是郭富成、郑亿健时隔十年再聚首的武侠大片,无数80后观众的童年回忆。
两部电影都被寄予厚望,业内预测首周末票房都能破7000万。
上映后的表现却让人大跌眼镜。
《刺陵》首日票房1100万,《风云2》1200万,对于一个投资过亿的大片来说,这个成绩显然不及格。
更致命的是口碑:豆瓣开分,《刺陵》5.2,《风云2》5.8,清一色的差评。
“剧情稀碎,特效五毛,全片就靠周董和林志玲的脸在撑。朱延平导演,您还是回去拍喜剧吧。”
“《风云2》等了十年,就给我看这个?打斗戏还不如电视剧版精彩,文戏尴尬到脚趾抠地。郭富城和郑伊健也救不了这剧本。”
“贺岁档第一波,扑得有点惨啊……看来观众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媒体开始唱衰今年的贺岁档,说“观众审美疲劳”“大片质量下滑”。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张一某的《三枪拍案惊奇》定档12月10日,周四上映。
张一某,这个名字在中国电影界就是金字招牌。
从《红高粱》到《英雄》,从奥运会开幕式到《满城尽带黄金甲》,他几乎是中国导演的代名词。
时隔三年再执导筒,又是他很少尝试的喜剧题材,自然吸引了全社会的关注。
新画面影业的老板张伟平更是把宣传做到了极致,提前一个月就开始轰炸式营销。
“《三枪》票房保底4亿,目标5亿!”
“张一某+小沈阳,喜剧之王组合!”
“年度最期待的喜剧大片,让你笑到过年!”
12月10日,《三枪》上映首日。
刘艺菲难得地起了个大早,其实也不算早,九点半拉着姜宇就要去看早场电影。
“现在?上午十点?”姜宇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窗外还在飘的小雪,“电影院有人吗?而且今天周四,大家都上班吧。”
“有!我查了,早场都满座了!”刘艺菲已经换好了衣服,戴着毛线帽和围巾,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国师的电影诶,还是喜剧,我想看看他能拍成什么样。而且这是我们‘隐居’以来第一次出门看电影,多有仪式感!”
“你确定?”姜宇表情微妙,一边穿外套一边说,“我听说…这片子有点特别。不是张一某一贯的风格。”
“特别才要看啊!快走快走!”刘艺菲推着他往外走。
两人全副武装去了最近的一家万达影城。
果然,即使是工作日的上午,影厅里也坐了七成观众,以年轻情侣和中老年观众为主。
灯暗下来,电影开始。
两个小时后,灯亮了。
刘艺菲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表情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困惑,失望,难以置信,还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的尴尬。
姜宇看着她,想笑又不敢笑,只能轻咳一声掩饰。
“那个……”姜宇试探着开口,“你觉得……”
“别问我。”刘艺菲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往外走,“我现在不想讨论这部电影。我需要冷静一下。”
回家的路上,刘艺菲一直沉默。
姜宇开着车,时不时瞥她一眼,终于在一个红灯前忍不住笑出声。
“你还笑!”刘艺菲瞪他,嘴角也忍不住上扬,“这电影…这电影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了两个小时,都没搞明白它想表达什么。喜剧?悬疑?荒诞?好像都沾点边,但哪个都没做好。”
“你觉得《三枪》怎么样?”她转过头,认真地问道,“我…我看不懂。这真的是张一某拍的吗?那个拍出《活着》《大红灯笼高高挂》《我的父亲母亲》的张一某?那个在奥运会上展现中华五千年文明的张一某?”
“人是会变的。”姜宇收敛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而且这部电影,与其说是张一某的作品,不如说是张伟平的作品,是市场的产物。”
“什么意思?”
“圈内都知道,新画面三年没开张了,《满城尽带黄金甲》之后就没出过电影。”
姜宇一边开车一边解释道,“张伟平急着回血,《三枪》的制片成本据说不到2000万,用的都是赵本山徒弟,片酬极低。去年春晚最火的是谁?小沈阳。张伟平这是用最低的成本,蹭最高的热度,赚最快的钱。你看演员阵容:小沈阳,闫妮,孙红雷,倪大红,全是电视咖,电影片酬低,但有观众缘。”
刘艺菲愣住了:“那国师就同意?他不怕毁了自己的名声?这可是张一某啊,中国电影的旗帜!”
“可能……有苦衷吧。”姜宇叹气,语气里带着惋惜,“导演和制片人的关系很复杂。张一某和张伟平合作十几年,互相成就;没有张伟平的投资和营销,张一某的很多电影拍不出来;没有张一某的才华,张伟平也成不了内地第一制片人。但这种关系也互相捆绑,有些事,不是想拒绝就能拒绝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听说,张一某的女儿在国外读书,开销很大。他今年59了,也要为晚年考虑。艺术家也要吃饭,也要养家。有时候现实的压力,会让你做出违背本心的选择。”
......
“想什么呢?”
晚上,姜宇看她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全是《三枪》的影评,走过来问。
“我在想国师的话。”刘艺菲关上电脑,神情有些落寞,“他上次见面让我珍惜羽毛,可他自己的羽毛呢?《三枪》这种片子,明显是在消耗他的艺术生命。”
“所以啊,”姜宇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珍惜自己的选择权。你现在有能力、有资源,可以只接自己想接的戏,只演自己想演的角色。你身后有我,有追光影业,有北美那边的人脉和资源。你不用为了钱去接烂片,不用为了人情去演不适合的角色。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自由。”
他顿了顿,看着刘艺菲的眼睛:“不要走那些前辈的老路。巩俐接过烂片,张子怡也接过。为什么?因为有时候你没得选。但你有得选,就要选最好的路。”
刘艺菲点点头,靠在他肩上:“我知道了。以后接戏,剧本是第一位的,角色是第二位的,制作团队是第三位的。片酬、人情、曝光度,这些都是次要的。”
“这就对了。”姜宇亲了亲她的额头,“别忘了,你身后还有我呢。我给你兜底,你怕什么?就算你三年不接戏,我也养得起你,追光影业也养得起你的团队。我们要做的,是精品,是能留下来的作品,不是快餐。”
刘艺菲心里一暖,抱紧了他的手臂。
是啊,她有这个底气,有这个条件。
为什么要去羡慕那2500万的片酬呢?
她要的,是十年二十年后,人们提起刘艺菲,会说“那是位真正的演员”,而不是“哦,那个很贵的女明星”。
事实证明,姜宇的分析是对的。
《三枪拍案惊奇》上映后,票房确实火爆:首日2200万,四天破亿,八天破两亿,向着4亿目标稳步迈进。
张伟平在媒体面前笑得合不拢嘴,大谈“张一某的商业价值”“中国喜剧片的突破”。
但口碑却跌到了谷底。
豆瓣开分5.8,三天后跌到4.9,一周后跌到4.2。
影评人、媒体、观众,几乎一边倒地批评。
某著名影评人在微博上写了篇长文,标题直接是《张一某,你欠中国电影一个道歉!》,转发破十万。
“比《无极》还烂,比《夜宴》还差,年度最失望电影没有之一!”
“国师也堕落了,开始恰烂钱了。悲哀。”
“为什么要用小沈阳?中国没演员了吗?闫妮和孙红雷的演技被浪费得让人心疼。”
“张伟平出来挨打!还我国师!”
“这不是喜剧,这是闹剧。张一某晚节不保。”
刘艺菲每天都在刷影评,越刷心情越复杂。
她看到有观众说:“我带着朝圣的心情去看张一某的电影,结果看了个二人转加小品加悬疑的大杂烩。走出影院时,我哭了,不是感动,是失望。”
她也看到有业内人士分析:“《三枪》的成功是营销的成功,是张一某品牌价值的最后一次透支。从此以后,‘张一某作品’这五个字,不再意味着品质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