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的冬夜，凌晨四点十七分。
姜宇醒来时，大脑比身体先一步清醒。
他闭着眼躺了三秒，然后伸手摸向床头柜，手机正在黑暗中嗡嗡震动，屏幕亮着刺眼的光，来电显示“David Cohen”。
洛杉矶时间，下午一点十七分。
他没急着接，而是先坐起身，按亮床头灯。
第三轮震动时，他才接起：“大卫。”
“老板，抱歉这个时间。”大卫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里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和咖啡机运作的声响，“迪士尼的人找上门了，弗兰科·科尔亲自带队，阵仗很大。”
姜宇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客厅。
冰箱门打开的瞬间，他从里面拿出一瓶依云，拧开，灌了一大口。
冰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彻底清醒。
“哪个项目？”他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
“《创：战纪》，1982年那部《电子世界争霸战》的续集。”大卫语速很快，“预算报2亿美金，迪士尼想出8000万，说白了就是风险分摊，他们自己心里也没底。”
姜宇走到落地窗前。
凌晨的北京CBD，像一座沉入海底的钢铁森林。
远处国贸三期楼顶的红色航空警示灯，在浓重夜色中孤独地明灭。
“好莱坞现在什么风向？”他问。
“不看好。”大卫直截了当，“我私下问了几个圈内人，都说迪士尼疯了。《电子世界争霸战》的粉丝现在都四五十岁了，谁还会为27年前的老IP买单？年轻人连听都没听过。导演约瑟夫·科金斯基是个新人，只拍过广告。这组合，简直是在赌场里扔骰子。”
姜宇没说话。
他知道大卫说得对，但他也知道一些大卫不知道的事；《创：战纪》后来票房确实一般，全球堪堪4亿美元，扣除制作和宣发，勉强回本。迪士尼靠后续的流媒体版权和周边授权，还是小赚了一笔。
更重要的是，这个项目能带来的东西，不止是钱。
“他们给什么条件？”他问。
“表面说是‘深度战略合作’，实际就是让我们当冤大头。”大卫声音里带着嘲讽，“利润分成最多给30%，发行权他们全拿，周边授权一分不让。唯一的好处是……他们说可以给个角色，一个女主。”
姜宇转动着手里的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老板，我的建议是推掉。”大卫继续说，“我们现在手上项目够多了，《超体》马上开拍，《盗梦空间》还没拍，《2012》的正在拍摄。没必要接这个烫手山芋。”
“推掉？”姜宇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不，我们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老板，你说真的？”
“真的。”姜宇走回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皮质笔记本，翻开，“但条件要改。第一，预算压到1.6亿，迪士尼出1.1亿，我们出5000万。第二，特效包给光影数字，。第三，我们要40%全球份额，电视和流媒体分账20%。第四，那个角色我们要了，最终决定权归迪士尼。”
他一口气说完，电话那头只剩下大卫倒吸凉气的声音。
“老板，这条件……迪士尼不可能答应。”大卫艰难地说，“砍4000万预算？还要40%份额？弗兰科会当场摔门走人。”
“那就让他摔。”姜宇语气平静，“告诉他，这事你做不了主。真想谈，让他带团队来BJ，我亲自接待。机票食宿我们全包。”
大卫又沉默了，这次时间更长。
姜宇能想象他在洛杉矶的办公室里，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挠着他那头乱糟糟的金发，脸上表情肯定很精彩。
“老板，”大卫最后说，“你是想用这个项目……钓鱼？”
“聪明。”姜宇笑了，“去传话吧。记住，态度要诚恳，语气要为难。就说‘我们姜总很重视，但条件确实苛刻，要不您亲自来BJ跟他面谈？’”
“明白。”大卫也笑了，“演戏我在行。不过老板，如果他们真来了……”
“来了就好好谈。”姜宇合上笔记本，“我有分寸。”
挂断电话，凌晨四点四十二分。
姜宇没再睡，而是走进书房打开了电脑。
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搜索了《电子世界争霸战》的所有资料，票房、影评、粉丝群体、后续影响。
看到一半，他给蒋雪柔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九点，公司见。有贵客。”
蒋雪柔几乎是秒回：“这个时间……谁？”
“迪士尼制片总裁弗兰科·科尔，带十人团队。”
持续了整整半分钟，最后发来一行字：“我这就去公司准备。”
姜宇笑了笑，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追光影业未来三年的项目规划表。
........
第三天上午八点五十，华贸中心追光影业总部。
蒋雪柔站在12层电梯厅，第三次检查自己的着装。
今天她选了套藏蓝色羊毛套装，内搭米白色真丝衬衫，珍珠耳钉，头发一丝不苟地束成低马尾。
妆容比平时浓了些，为了掩盖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的事实。
“蒋总，媒体那边都安排好了。”助理小跑过来，压低声音，“新浪、腾讯、网易的娱乐记者在楼下星巴克蹲着，长焦镜头都架好了。”
“让他们等。”蒋雪柔看了眼腕表，“弗兰科的车九点到，从下车到进电梯，至少要三十秒。够他们拍一组连拍了。”
“明白。”
蒋雪柔想了想，摇头：“让媒体偶遇，通稿强调‘迪士尼高层秘密访华，追光或参与A级制作’，别的让他们自己猜。”
助理点头离开。
蒋雪柔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会议室。
这个视角很好，能把国贸三期、银泰中心、万达广场尽收眼底；她要让迪士尼的人看看，追光的总部坐落在什么样的地段。
九点整，前台打来内线电话：“蒋总，迪士尼的车到了，三辆黑色奔驰。”
“请他们到35层会议室。”
电梯上行需要四十五秒。
蒋雪柔利用这段时间最后调整表情，唇角上扬十五度，眼睛微弯，是那种热情但不谄媚，自信但不傲慢的职业笑容。
电梯门滑开时，她迎了上去。
“科尔先生，欢迎来到BJ。”她的英语流利标准，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我是蒋雪柔，追光影业国内总裁。”
弗兰科·科尔看起来和财经杂志上的照片差不多。
五十出头，深蓝色定制西装，典型的美国高管形象。
他身后跟着九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从三十到五十不等，个个拎着黑色公文包，表情严肃得像去参加葬礼。
“蒋总，久仰。”弗兰科握手很有力，手心干燥温暖，“BJ比我想象的……有活力。”
这话说得含蓄。
蒋雪柔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车窗外拥堵的交通，街道上熙攘的人群，还有那种蓬勃躁动的能量，和美国西海岸的闲适完全不同。
“这座城市从不睡觉。”她微笑回应，“会议室准备了热咖啡，各位请。”
一行人走进会议室。
蒋雪柔敏锐地注意到，迪士尼团队里有几个人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办公室的环境。
那种打量不是好奇，是评估。
她在心里冷笑，评估吧，好好评估。
众人落座。
弗兰科坐在客位主座，左手边是个三十出头的亚裔女性，应该是助理；右手边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秃顶男人，法务负责人，表情严肃得像块花岗岩。
蒋雪柔坐在主位，但旁边的主位空着，那是留给姜宇的。
“姜总临时有个紧急电话会议，马上就到。”她解释道，示意行政人员上咖啡，“各位先休息一下，倒倒时差。如果需要洗漱间，出门左转。”
“不用。”弗兰科摆摆手，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摞文件，“蒋总，我们直接开始吧。时间宝贵。”
他说这话时带着那种好莱坞不自觉的优越感，蒋雪柔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已经把这人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这就开始了？下马威？
“当然。”她点头，“不过在姜总来之前，我们可以先聊聊……基础意向。”
“不用聊意向。”弗兰科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创：战纪》的项目书，迪士尼今年的S级项目，预算2亿美金。我们是看着和追光即将深度合作的份上，才第一个拿出来给你们看。”
这话说得漂亮，潜台词很明白：这是施舍，是恩惠，你们要感恩戴德。
蒋雪柔翻开项目书。
制作预算：2亿美元。导演：约瑟夫·科金斯基（新人，代表作：无）。
主演：未定。
上映日期：2011年夏季。
预期票房：全球6-8亿美元。
她快速浏览着，心里飞快计算。
2亿预算在好莱坞不算最高，但也不低。
关键这电影是续集，而且是27年后的续集，风险极大。
迪士尼敢投，说明要么有内部数据支撑，要么就是……真的需要人分摊风险。
“科金斯基导演，”她抬起头，语气温和，“我记得他之前只拍过广告和短片？”
“天才不需要资历。”弗兰科自信地说，“他给《创：战纪》做的视觉概念，董事会全票通过。迪士尼会给他配最好的制片团队和最成熟的技术支持。”
“但观众认的是导演名字。”蒋雪柔微笑，“诺兰、卡梅隆、杰克逊；这些名字才值2亿预算。科金斯基导演……市场认知度几乎为零。”
弗兰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身后的法务负责人推了推眼镜，准备开口，但就在这时......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姜宇走进来，穿着深灰色羊绒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领口随意敞着一颗扣子。
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起来就像刚开完一个普通的内部周会。
“抱歉，久等了。”他在主位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旋开杯盖，热气蒸腾而出，“科尔先生，欢迎来到BJ。时差调整得如何？”
简单几句话，整个会议室的气场瞬间变了。
........
真正的交锋从此刻开始。
姜宇没有客套，直接进入正题。
他拿起那份项目书，只翻了前三页，就合上了。
“《电子世界争霸战》，1982年上映，制作成本1700万美元，全球票房3100万。”
他声音平静，像在陈述天气，“按通货膨胀率计算，相当于现在的4600万成本和8500万票房。投资回报率不到一倍。科尔先生，迪士尼凭什么认为27年后的续集，能值2亿投资？”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所有华丽的包装。
迪士尼团队里几个人交换了眼色，法务负责人清了清嗓子，准备说话，但弗兰科抬手制止了他。
“姜，电影产业不是这么算的。”弗兰科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电子世界争霸战》开创了CGI时代，是cult经典，有庞大且忠诚的粉丝基础。27年来，粉丝一直在等待续集。现在技术成熟了，我们可以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数字世界；光这个概念，就值1亿。”
“粉丝？”姜宇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1982年的粉丝，现在平均年龄45到55岁。这个年龄层还会去电影院看科幻片吗？他们的孩子，80后、90后，会为父辈的IP买单吗？”
会议室温度骤降。
蒋雪柔低头喝茶，掩饰嘴角的笑意。
她知道姜宇的风格，不绕弯子，直击要害，专挑对方最不想面对的问题。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弗兰科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我们不是拍给老粉丝看的，是拍给新时代观众的。《创：战纪》会是一个全新的故事，全新的视觉，全新的体验。迪士尼的市场调研显示，只要制作精良，年轻观众完全能接受。”
“制作精良需要钱。”姜宇重新翻开项目书，手指在预算栏上点了点，“2亿预算，特效占多少？”
“……大约8000万。”这次回答的是弗兰科身后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应该是制片助理。
“光影数字的报价可以比工业光魔低20%，质量相当。”姜宇合上项目书，“即便这样，2亿还是太高。除非预算降到1.6亿，其中5000万特效费承包给光影数字，另外追光再投1000万美元现金。我们要40%全球份额，外加电视和周边、流媒体分账20%，还有那个角色。”
他一口气说完，会议室陷入死寂。
迪士尼团队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谈判会艰难，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砍掉4000万预算，还要40%份额和流媒体分账，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简直是恐龙大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