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使徒的背后，都站着人类。
是他们亲手制造了这些怪物。
“尤其人类的天性永远向往着未知。”
宿渊继续说道，“他们会幻想从未走过的道路是更加美好的，他们会觉得人类的未来会更加美好，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他摇了摇头，“我能窥探到的未来却很明显并不是这样。人类所选择的命运会是一片荒芜，这个世界会彻底烂完了。”
“而我并不希望这个世界变成这样，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是想要享受这个世界的美好的，这些美好都属于人类，属于现在。”
高文沉默了很久。
他其实想反驳宿渊，想说他错了，想证明人类不是那样的。
但他找不到理由。
因为他亲眼见过人类的恶。
他见过母亲背叛儿子，见过朋友出卖朋友，见过民众辱骂曾经信仰的英雄，见过掌权者为了一己私欲献祭整个国家。
这些不是使徒做的，是人类自己做的。
使徒曾经都是人类，并不是一开始就是使徒。
他抬起头，看着宿渊，声音有些沙哑，“所以……人类就真的一无是处吗？真的要迎来最终审判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因为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以为宿渊会说是的。
但宿渊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某种安慰的笑。
“谁说人类将迎来的是最终审判了？”
宿渊却是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而且人类并非一无是处，相反人类的美好还是很多的。恶意虽然有，但恶意无法抹除人类那些伟大的情感，善良、正直、爱、公平……这些都是人类美好的东西。”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天空，虽然那片天空是静止的、灰暗的。
“就像是影子和光，光越明亮，影子就显得更加黑暗，但是光还是存在的。”
高文愣住了。
他看着宿渊，看着那张他熟悉了好几年的脸，突然觉得这个人是真的把他们当伙伴的。
不是利用，不是旁观，而是真的在乎。
只是他在乎的方式，高文以前不懂。
“那最后的神之手降临，会是什么结局？”
高文问道，似乎明白了什么。
宿渊看着他，给出了答案。
“使徒、人类共存，善恶达到平衡，世界迎来秩序，直到……美好未来的降临。”
高文听完这句话，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也许宿渊说的对。
也许这个世界需要的不是消灭使徒，而是找到一个平衡。
一个让人类和使徒都能活下去的平衡。
他抬起头，看着宿渊，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那……我明白了，我接受最后的契约……来吧。”
他伸出手，像是要跟宿渊握手。
但宿渊没有伸手。
他摇了摇头，说道，“不，这最后的不是契约，而是你的选择。”
高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的选择。”
宿渊也笑了。
他抬起右手，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枚深红色的石头。
高文很熟悉，除了是红色的以外，它和他见过的那些贝黑莱特都几乎一样。
霸王之卵。
宿渊将那枚石头扔给高文，动作很随意，像扔一个苹果。
高文接住了，并且用力握在手中。
“来吧，你的选择。”
宿渊看着他，最后带着点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如今这也算是人类的选择了……这样算是吧？也算是你们人类做出的决定……应该说我们人类。”
高文握紧霸王之卵，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渗进掌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嗯，这会是人类的选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像是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这几个字上。
宿渊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退后了一步。
时间，开始流动。
……
爱德华的手指还在往前点，但他突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想停，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
他低头，看到高文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深红色的石头。
石头上的五官在蠕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微笑。
爱德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见过这枚石头。
两百多年前，法兰西，鲁昂。
一个被绑在火刑柱上的少女，口中含着一枚同样的石头。
她的脚下，那些相信她、追随她的信徒们倒在血泊中，化为了祭品。
然后天空碎裂，日蚀降临，一位新的神之手诞生。
而他爱德华，就是在那一战中被杀死的。
被那枚石头的主人杀死的。
他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再也点不下去。
阿尔贝托也看到了。
他站在高台上，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手在颤抖，他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不……”
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恐惧，“不可能……他怎么会……他不是……”
最后的神之手。
但现实就摆在他面前。
爱德华转身想逃，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天空变了。
正午的太阳，被阴影吞噬了。
不是乌云，不是月食，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黑暗。
那黑暗从太阳的中心蔓延出来，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迅速扩散，将整个太阳包裹。
最后，太阳变成了一个边缘燃烧着猩红光晕的眼球。
那只眼冷漠地俯瞰着大地，像在审视一群蝼蚁。
黑暗自天空倾泻而下，像瀑布一样，瞬间笼罩了整个教廷国。
不，不止教廷国。
整个世界，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天空，都被这黑暗覆盖。
大地开始震颤。
不是地震，是大地在“软化”。
灰白色的石板变成了黑色的淤泥，淤泥里有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蠕动，在哀嚎，在哭泣。
那些人脸高文都认识。
是克莱尔，是索菲，是索菲亚，是谢尔，是电次，是亚门正也，是那些死去的SS级猎人，是安德森，是卡缪，是方济各，是那些牺牲的苦修士。
他们的脸在淤泥中浮现，然后又沉下去，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吞噬。
不，不是吞噬。
是在被献祭。
高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发光。
不是圣痕的那种白光，而是一种深红色的、像是凝固血液般的暗光。
那些光从他手中涌出，像触手一样伸向四周，伸向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伙伴们的身体。
克莱尔的身体化为一道红光，飞向高文。
索菲的身体化为红光，飞向他。
索菲亚的身体化为红光，飞向他。
谢尔、电次、亚门正也，还有那六十个SS级猎人，以及其他那些信赖他的人，都成为了他的祭品。
他是这个时代的“主角”。
所有的光都汇聚到高文身上，在他的胸前凝聚成一团血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了一枚卵。
一枚血红色的卵，有一人多高，表面布满了血管一样的纹路，纹路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高文被那枚卵包裹住了。
而在外面，在那只眼球的边缘，一道身影开始浮现。
那身影从眼球中滴落，像一滴水珠从叶尖滑落，但水珠是透明的，而那身影是金色的。
他头戴荆棘王冠，荆棘深深刺进他的头皮，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
他的脸苍白得像是石膏，五官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样，只留下一个朦胧的轮廓。
他的身后展开一对巨大的骨制十字架羽翼。
那羽翼不是羽毛做的，而是由无数根骨头拼接而成。
每一根骨头都是一具微小的十字架，它们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不对称地展开，形成了一对遮天蔽日的森白翅膀。
骨翼的末端，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流动，像是血液，又像是火焰。
他高悬在天空中，四周环绕着无数扭曲的、非人的天使。
那些天使由眼球、翅膀和发光几何体构成，它们盘旋飞舞，发出尖锐的、疯狂的颂歌。
那颂歌没有歌词，只有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颤，让听到的人想要跪下，想要膜拜，想要疯狂。
第一位神之手，神子吉舍。
地面上，一道身影猛地窜出。
那是一个巨婴，身高超过十米，体型臃肿得像一座小山。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嘴角流着口水，看起来像是一个天生的白痴。
但他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甲壳，那甲壳不是昆虫的那种光滑，而是一种凹凸不平的、结节状的硬壳，像是鼠疫患者身上那些坏死后凝固的巨大淋巴结。
那些黑色甲壳覆盖了他的躯干、四肢，只在关节处留出缝隙，缝隙里有暗黄色的脓液在渗出。
他的双手合拢在胸前，手指扭曲变形，像是被什么东西折断后又接上的，保持着一种蜷缩的姿态，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哀求。
然后他尖叫着，“恭送神子！登上祭坛！”
第二位神之手，疫病之主康拉德。
空气中，火焰开始燃烧。
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种红得发紫的、像是要烧穿空间的火焰。
那些火焰从虚空中涌出，汇聚成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少女，看起来很年轻，十五六岁的模样。
她的身体缠绕着红莲般的火焰，火焰从她的皮肤下渗出来，从她的眼睛、嘴巴、耳朵里喷出来，将她整个人包裹。
她手中握着一把十字架一样的长剑，第三位神之手，红莲圣女贞德。
第四道身影从天际走出，他一身囚服，身后是无数漆黑黯淡的星光凝聚而成的羽翼，贴身还有一面如猩红血液一般的披风。
第四位神之手，怜悯圣徒路吉。
四位神之手，同时出现在天空中，围绕着高文那枚碎裂的卵壳。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重塑，骨头在断裂又愈合，肌肉在撕裂又重组，血液在燃烧又冷却。
很疼，但他说不出话。
因为他的嘴被血红色的液体封住了。
他的眼睛也睁不开，但他的耳朵还能听到。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天空中传来，从那只冷漠的眼球中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
“诞生吧，我们最后的同伴，最后的神之手……暗之骑士高文·德·高缇耶。”
吉舍的话音落下，高文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从卵中推了出去。
卵壳碎裂，碎片在空中飘散，像血红色的雪花。
高文站在原本卵壳的位置，但他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样子了。
他的全身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铠甲，那铠甲不是金属，而是活的，像是有生命一样贴着他的皮肤，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铠甲的表面光滑得像是镜子，但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周围的景象，而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那些人脸在铠甲深处挣扎、哀嚎、哭泣。
他的头部被头盔完全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人类的蓝色或棕色，而是深红色的，像两颗燃烧的炭。
头盔的顶部伸出两只弯曲的犄角，犄角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古老的符文，又像是血管。
他的腰间挂着一把骑士巨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镶满了眼球。
那些眼球在转动，在眨动，在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高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被黑色的铠甲覆盖，指尖尖锐得像利爪。
他能感觉到铠甲里流淌着的力量，那力量不是他之前拥有的任何一种，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深邃的东西。
是“暗”。
不是黑暗，不是邪恶，而是一种中性的、纯粹的、包容一切的力量。
是他那些死去的伙伴们，用他们的生命换来的力量。
天空中，那只冷漠的眼球开始收缩。
黑暗开始退去，但退去的速度很慢，像是在依依不舍。
吉舍张开双臂，骨制羽翼展开到最大，遮住了半个天空。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最后的同伴已经降临，暗之骑士高文·德·高缇耶！迎接最终的诞生！”
宿渊看着这一切，却是转身准备离去。
他早已经对最后的终幕不感兴趣，最终的结局早就已经注定。
这不仅是高文决定的，还有吉舍、康拉德、贞德和路吉他们都已经决定了。
这个结局将会是……
接下来……人类、使徒都将会迎来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