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出生在一个帝国即将衰亡的时代。
他是罗马帝国帕里奥洛格斯王朝曼努埃尔二世皇帝的第八个儿子。
然而当他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时,所谓的罗马帝国只剩下君士坦丁堡这座孤城、爱琴海上几个贫瘠的岛屿,以及伯罗奔尼撒半岛那片叫做摩里亚的山区。
此刻仍名为罗马的帝国就如他们所居住的皇宫一样,虽然依然挂着紫色帷幕,但金箔从墙壁上剥落,国库里空空如也。
尽管如此,皇室教师依然用骄傲的语气讲述着查士丁尼大帝、巴西尔二世的伟业,以及先祖迈克尔八世的雄才伟略。
“这些土地……”
老师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直布罗陀到幼发拉底河的广阔疆域,“都曾属于罗马,殿下,这份荣光必将在你们这一代,在父神和神子的庇佑下重现。”
君士坦丁于是把这句话刻进骨子里,他看着地图上曾经属于罗马帝国的疆域,心中充满了憧憬和伟大的志向。
但他从没想过自己当皇帝,皇位属于大哥约翰,那个比他大十三岁、聪慧而坚韧的长兄。
君士坦丁的人生目标从成长到三岁后就立下了,且近乎单纯,那就是……用尽一切力量辅佐即将在父亲走后登基的兄长约翰八世,收复失地,让罗马的鹰旗再次飘扬在应许的土地上。
为此他学习一切他能学到的东西。
他十岁就跟着退役老兵在皇宫庭院里演练阵法,十四岁坐在元老院角落听那些老贵族争论赋税和边防,十八岁已经能用意大利语和威尼斯商人讨价还价,用塞尔维亚语和北方部落的使者交谈。
他在修道院的故纸堆里找到几本关于西欧封建制的抄本,熬夜研读,试图弄明白那些遥远的潜在盟友脑子里在想什么,方便日后代替兄长、代替帝国出使国外时,能说服这些人。
只是,帝国的敌人却不会给他们安生的日子。
北边,奥斯曼土耳其的疆界一年年向南推进。
穆罕默德一世、穆拉德二世,一代代苏丹盯着君士坦丁堡这个罗马帝国曾经的辉煌,眼睛里冒着贪婪的光。
君士坦丁二十岁那年,奥斯曼大军又一次围城。
那场围城持续了整整六个月,城里的老鼠成群出没,瘟疫在街巷间蔓延,那些老鼠甚至啃食着人类的尸体。
然后便有传说,那些老鼠汇聚成了一个大头巨婴的怪物,把见到的人都吃了。
一时间城内人心惶惶,再也没有抵抗的勇气。
帝国因此不得不签下屈辱的和约,割地、赔款,每年乖乖缴纳三万金币的贡赋。
这还不是最让人绝望的。
真正让人感到绝望的,是奥斯曼人掌握的那种超越常理的力量。
君士坦丁年少时曾亲眼见过,那是在一次小规模冲突中,一个奥斯曼大军中的苏丹变成了可怖的怪物,冲锋的帝国骑兵就连人带马被怪物的力量掀翻,骨头折断的声音在百步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随军的宫廷学者私下告诉他,那是奥斯曼人所谓的“真神赐福”,奥斯曼的苏丹和他们的智者、先知,都能从那异端神当中获得像是恶魔的力量。
但帝国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虽然他们没有那样的力量,但是他们信仰着父神,而曼努埃尔二世因此向罗马的教廷国求助也得到了回应。
在又一次奥斯曼帝国的进攻下,一队从罗马来的圣殿骑士加入了守城。
那些骑士穿着银白盔甲,将自己遮掩地严严实实的。
城墙下,一个骑士独自面对数十名奥斯曼精锐,剑光闪过之处,敌人如麦秆般倒下。
君士坦丁见到,那些骑士铠甲之下却是密密麻麻的伤疤。
但宫廷学者告诉他,那是圣殿骑士所获得的父神赐福,名为……“圣痕”。
而正是靠这些超凡力量的介入,君士坦丁堡才几次从陷落的边缘被拉回来。
这让年轻的君士坦丁将目光投向了自己信仰的父神。
他开始每天清晨前往圣索菲亚大教堂,在昏暗的烛光中长久跪拜,虔诚祈祷,“万能的主,若您真的垂怜这世间,请赐下您的力量,庇佑这最后的罗马之城。”
后来君士坦丁的父亲曼努埃尔二世老了,于是按照帝国传统,先让大哥约翰成为共治皇帝。
父亲去世后,约翰八世再正式加冕。
登基那晚,兄弟二人在皇宫露台,用清水代替葡萄酒,对着星空聊到深夜。
约翰突然问道,“君士坦丁,你愿意做我的左膀右臂,和我一起把罗马失去的疆域拿回来吗?”
君士坦丁感到胸膛里有热流在冲撞,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回答,“父神和神子见证,我必竭尽性命,助兄长光复河山。”
约翰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复杂难明,“好……这样我就安心了。”
接下来的岁月,兄弟二人像两匹拖着破车爬坡的老马,拼尽全力向前。
约翰八世一边组织防御,一边不断出访,威尼斯、米兰、布达佩斯,甚至远赴罗马面见教皇尤金四世。
每一次出访都代价高昂,国内反对声浪高涨,尤其是君士坦丁堡城中的正统教会,无比反对约翰八世尊罗马的教廷国为正统以换取增援的做法。
约翰八世甚至提倡君士坦丁堡的正统教诲和罗马教廷教诲合并。
这更加让君士坦丁堡城中的正统教会修士和信徒大声抗议,甚至声称“宁见苏丹头巾,不睹教皇三重冠”。
可明明无论正统教会也好,还是父神教廷也好,明明大家信仰的都是父神啊……
难道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恶吗?
君士坦丁不懂,约翰八世却说不必理会。
而且兄弟俩清楚,这是唯一能争取到外援的路。
而大哥在外奔波时,君士坦丁就留在君士坦丁堡担任摄政,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安抚躁动的贵族,筹措少得可怜的军费,甚至亲自组织练兵。
约翰八世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欣慰的同时又有些苦涩,如果帝国辉煌仍在,他的弟弟何止如此。
时间就这样走到1443年。
约翰八世和教廷终于达成协议,在贵族充满希望的眼神中,在君士坦丁欣喜的目光中,宣布组织起一支新的十字军。
然后他们要反攻奥斯曼帝国!
重新恢复罗马帝国和父神信仰的荣光!
打着这个旗帜,无论是正统教会,还是城中贵族,都再无异议,而是同仇敌忾地加入战事。
起初战事顺利,匈牙利将领率领的联军接连取胜。
但1444年,瓦尔纳战役,联军主力被奥斯曼大军彻底击溃,波兰-匈牙利国王瓦迪斯瓦夫三世战死沙场。
残余力量在1448年的第二次科索沃战役中再遭歼灭,几乎片甲不留。
最关键的是,约翰八世也在这场战败中一病不起。
这位皇帝一生两次婚姻,却没有留下一个子嗣。
好像是自知时日无多了,在病榻前,他叫来弟弟君士坦丁。
看着兄长消瘦凹陷的脸颊,君士坦丁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君士坦丁……”
约翰八世病容上面容扯出一个笑容,“帝国……恐怕要交到你手上了。”
“皇兄别这么说……”
君士坦丁握住兄长冰凉的手,“你会好起来的,帝国需要你。”
“我好不了了。”
约翰费力地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而且……回头想想,我不是个好皇帝啊,帝国在我手里,疆域没扩大,反而更窘迫了……而且……”
“委屈你了……我知道现在内忧外患,这皇位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个甩不掉的烂摊子,让你接手,是大哥对不住你……”
他说到这里,眼泪顺着苍白的脸庞流了下来,打湿了枕头,“君士坦丁……你别恨我,大哥无能,把这烂摊子丢给你,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本来……你应该能成为比我更好的皇帝,可现在这局面,真是拖累你了,君士坦丁……答应我……”
君士坦丁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把兄长的手握得更紧。
约翰八世没让御医继续用药,而是强撑着开始操办君士坦丁的登基仪式。
十天后,这位皇帝在病榻上咽下最后一口气,然而却至死没能亲眼看到弟弟戴上皇冠。
君士坦丁十一世就这样成了罗马帝国,或者说,这最后一点罗马遗存领土的皇帝。
即位后,他继续着兄长未竟的事业,向西欧各国派出一个又一个使节,恳求援军。
1452年,他甚至顶着国内的激烈反对,推动正统教会罗马父神教廷联合,只为换取教皇承诺的援助。
然而这一切努力,在1453年春天化为泡影。
年仅二十一岁的奥斯曼苏丹穆罕默德二世,率领超过八万大军、数百门巨炮,以及一支被拖过陆地的舰队,将君士坦丁堡围得水泄不通。
守军即便在这等悬殊的情况下,依旧在君士坦丁十一世身先士卒的阻止下,连续苦战五十三天。
热那亚将领乔瓦尼·朱斯蒂尼亚尼表现出色,多次击退进攻。
但5月29日凌晨,朱斯蒂尼亚尼重伤被迫撤离,奥斯曼精锐禁卫军终于突破贝拉克奈城墙的缺口。
君士坦丁十一世站在圣罗曼努斯门附近的废墟上。
紫色皇袍在硝烟中翻卷,他手中长剑沾满血污,身边最后的几十名侍卫和贵族一个个倒下。
“陛下……我们投降吧……”
“是啊……我们不可能击退奥斯曼人了,投降了吧。”
“现在投降,奥斯曼人也不会亏待我们的。”
……
劝降的喊声从奥斯曼阵中传来,君士坦丁十一世却充耳不闻。
他回想起自己这一生的过往,年少时对曾经帝国荣光、先祖伟业的憧憬,还有自己从小的理想,父皇的期待、兄长的努力坚守和最后嘱托……
一切的一切,构成了现在的他……君士坦丁十一世·帕里奥洛格斯!
下一刻,他在众人的目光中解下皇袍,任其飘落尘埃,高举长剑,“我是罗马的神圣奥古斯都!帕里奥洛格斯的后代!迈克尔八世后代!曼努埃尔二世之子,约翰八世之弟,我绝不投降!”
“父神、神子在上,庇佑我杀敌护国!”
说完,他独自冲向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那一刻,脑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指着帝国旧疆域图的模样,兄长在夜色中问他愿不愿携手复兴的侧脸,那些出使途中见过的异国街巷,病榻上兄长流泪说对不起的模样……
长矛刺穿了他的侧腹,弯刀砍在他的肩甲上。
他踉跄后退,背抵着残墙。
周围全是敌人狰狞的面孔,远处传来城内百姓的哭喊,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在火光中摇曳。
“父神啊……”
他顿时悲声大喊着,血沫从嘴角溢出,“若您真的存在……请庇佑您的信徒,庇佑这信仰您的国度吧……”
正当他悲痛欲绝,想要再度挥动武器杀敌时……
此刻他的掌心突然传来异样的冰凉触感。
他低头,看见一枚黑色的卵石出现在手中。
石头表面布满错位的人脸五官,那些面孔扭曲着,却如此平静。
然而这个时候,却又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交换吗?”
君士坦丁没有犹豫。
此刻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滔天的愤怒和不甘,为这即将灭亡的帝国,为死去的将士,为兄长未竟的理想,为父亲念念不忘的荣光。
“交换!”
他嘶吼大喊道,“我的一切,我都给你!!”
黑暗从那枚贝黑莱特中炸开,瞬间吞噬他的身体。
周围的奥斯曼士兵惊恐后退,那团黑暗急速膨胀,里面传出骨骼扭曲变形的恐怖声响,还有君士坦丁压抑不住的痛吼声。
黑暗散去时,原地站立的已非人类。
君士坦丁十一世的躯体膨胀到三米多高,残破的紫金色拜占庭式甲胄紧贴着皮肤,不,那甲胄仿佛就是从皮肤下生长出来的,甲片缝隙间能看到暗红色的、搏动着的组织。
他的脸还保留着生前的轮廓,但双眼变成了两团深紫色的火焰,额头上方悬浮着一顶由破碎水晶和黑色铁荆棘编织成的冠冕,冠冕不断渗出暗金色的、黏稠的液体。
与此同时,他的身后多出了一片由断裂的鹰旗、破碎的皇冠、锈蚀的锁链与枯萎的月桂枝杂糅构成的羽翼。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些包围他的奥斯曼士兵。
“跪下。”
两个字。
不是嘶吼,不是命令,只是平静的陈述。
但距离最近的三十多名士兵,突然间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
他们双膝着地,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整个人被死死压在地面上,脸贴着泥土,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更后面的士兵感到恐怖的重力场笼罩全身,动作变得迟缓十倍,每抬一次脚都像在泥沼中挣扎。
君士坦丁,现在该称为皇帝使徒,向前迈步。
他的动作看起来不快,但一步就跨过十米距离,来到一个还在挣扎着想举弓的奥斯曼军官面前。
他没有挥拳,只是看了那人一眼。
军官的身体猛地向内坍缩。
不是被压碎,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从三维的生物被强行压缩成二维的、血肉与骨骼混合的薄片。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为一滩模糊的红色污渍,摊在地上。
恐慌瞬间开始在大军中蔓延!
“怪物啊!”
“出现了!撒旦的怪物!”
“易卜劣斯出现了!真神啊!”
……
士兵们开始溃逃,但皇帝使徒的声音再次响起……
“止步。”
那命令如同皇帝颁布的旨意,无人可以违逆!
这就是皇帝的能力,一切都要为之臣服!
瞬间,正在转身逃跑的近百人,身体突然僵住。
不是他们想停,是肌肉、骨骼、神经,一切都不再听从大脑指挥。
他们像被冻结在时间里的雕塑,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只有眼珠还能转动,里面写满绝望的恐惧。
皇帝使徒缓缓走过他们身边。
他伸手,指尖轻轻点在一个僵立的士兵额头上。
那个士兵的记忆,童年的村庄,第一次握刀的手感,对远方家人的思念,攻入城墙时的狂热,如同被抽出的丝线,顺着指尖流入皇帝使徒的脑海。
而士兵本人,眼神迅速黯淡,最后变成空洞的、毫无生气的玻璃珠,缓缓倒地,呼吸停止。
他在吸收记忆,也在吸收生命。
“罗马的士兵……”
皇帝使徒抬起右手,“回到你们的皇帝身边。”
地面开始震动。
从君士坦丁堡残破的街道下,从倒塌的房屋废墟里,从血水浸透的泥土中,一具具半透明的、穿着拜占庭军装的虚影爬了出来。
他们手持长矛、盾牌、弓箭,队列整齐,沉默无声。
那不是真正的复活,而是某种概念性的召唤,是这片土地上,千年以来所有为罗马战死的亡魂,在皇帝权柄的号令下暂时重返人间。
而数量?
一千名?
两千名?
数量不断增长!
这些虚影士兵结成方阵,迈着统一的步伐,扑向溃逃的奥斯曼军队。
真正的屠杀开始了!
虚影士兵的武器能轻易穿透奥斯曼人的盔甲,而被杀死的奥斯曼士兵,他们散播的恐惧又让君士坦丁变得越来越强。
君士坦丁目睹着这一切,亲自加入战局。
一脚踏地,地面龟裂出放射状的深坑,十几名骑兵连人带马坠入裂缝,被随后垮塌的土石活埋。
他像是移动的天灾,所过之处,城墙倒塌,地面崩裂,人体像玩具般被撕碎。
奥斯曼大军的前锋完全崩溃了,士兵们丢盔弃甲,向着城墙缺口方向逃窜。
但混乱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奥斯曼大军后方。
穆罕默德二世骑在战马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场上的异变。
他身旁,一位穿着深绿色长袍、头缠白色头巾的老者微微皱眉。
“新的使徒啊……”
老者开口了,说道,“不过是刚诞生的使徒,还很弱小……那交给我吧,陛下。”
穆罕默德二世地对这位帝国的先知智者恭敬点头,“有劳老师了。”
阿克谢姆赛丁顿时向前走去,出现在了皇帝使徒面前。
“异教的伪帝……”
阿克谢姆赛丁看着他,说道,“在真神赐福的土地上,你的疯狂该到此为止了。”
皇帝使徒转过身,深紫色的火焰眼眸锁定这位老者。
本能告诉他,这个敌人和刚才屠杀的杂兵完全不同。
阿克谢姆赛丁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张开双臂,身体开始膨胀、扭曲。
长袍被撑裂,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鼓起。
他的后背撕裂,伸出六支由无数枝杈、藤蔓构成的,类似树冠的巨大翅膀,那些枝叶上布满脉络状的发光纹路。
而他的躯干、四肢、甚至脸上,皮肤纷纷剥落,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眨动着的眼球。
上百颗眼球,每一颗都泛着淡金色的光,以不同的频率转动着,看向不同的方向。
奥斯曼帝国的智者、先知,同时也是……先知使徒,阿克谢姆赛丁!
他的身高膨胀到近四十米,树冠翅膀展开遮蔽了小片天空,全身眼球同时锁定皇帝使徒。
仅仅是被那些眼睛注视,皇帝使徒就感到动作变得迟滞,仿佛周围的空气变成了胶水。
而在皇帝使徒挥拳之前,阿克谢姆赛丁已经提前向侧方移动。
这是作为先知使徒的他的能力,预知未来!
那一拳打空了,拳风在地上犁出三十米长的深沟,但连先知使徒的衣角都没碰到。
几十颗眼球同时亮起金光。
金光汇聚成一道炽热的光束,射向皇帝使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