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
贞德再度和此前的每个夜晚一样,独自回到她平日祈祷和休息的小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然后她跪在简陋的床铺前,将红莲圣剑横放膝头,双手合十,紧紧握住胸前那枚深红的霸王之卵。
卵石传来熟悉的温热感,再度和她于今日白天所闻所见而激动难平的心跳似乎产生了共鸣。
她闭上双眼,摒除一切杂念,将全部心神投入虔诚的祈祷,呼唤着全知全能的父神和至高神子吉舍的注视。
很快,那股熟悉的失重和飘浮感袭来,周遭的景象如水波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金色光辉,以及远处那些盘桓吟唱的天使们和纯洁灵魂。
她再次置身于神圣的天国当中。
而在光辉的中央,那个面容难以捉摸、却让她发自内心亲近和崇敬的身影,已然静静伫立,仿佛早已在等待。
“父神……”
贞德睁开眼,看到宿渊,立刻单膝跪地,但语气却难掩白日积攒的愤怒和急切,将今日所见所闻都讲述给了宿渊听,然后接着愤怒地说道,“……英格兰人和勃艮第叛徒的暴行令人发指!”
“如今我们栋雷米拉皮塞勒的大家同仇敌忾,训练有素,装备也已齐全。”
她眼底似乎闪烁着火焰,“法兰西王国正在遭受那些和恶魔为伍的敌人肆虐,无辜民众惨遭屠戮,我们不能再等待了!我们决心出兵突围,前去帮助法兰西王国和王太子殿下,击败那些可恶的侵略者和恶魔,践行您赐予我的使命!”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眼眸在金色光辉映照下,闪烁着坚定的火焰,等待着父神接下来的肯定。
这样等明日,她便和村子里的大家宣布此事,然后一举突围,向着法兰西王国如今王储所在的地方赶去!
宿渊静静地注视着她,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她灵魂深处的想法。
“贞德,我的孩子……”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柔和地说道,“你的愤怒,你的决心,你对同胞的怜悯,我都感受到了。”
他微微停顿,问道,“但是,贞德,你真觉得,你们如今……已经足够去和英格兰人战斗了吗?”
贞德心里顿时愣了一下。
父神没有立刻赞同,反而提出了疑问。
些许犹豫悄然掠过心头。
但很快,白天村民们群情激愤的画面、这半年来村庄天翻地覆的变化、自己夜复一夜在天国中和天使战斗的磨砺、以及红莲圣剑和霸王之卵带给她的力量,交织在一起,驱散了那瞬间的迟疑。
她抬起头,强迫自己更加自信,坚定地回答道,“是的,父神,我确定!”
她接着狂热地不断说道,“我确定,我在您的赐福和指引下,在这天国中和天使们的训练,让我的战斗技艺不断精进。”
“而圣种的奇迹让我们不再缺乏粮草和武器,大家的信仰无比坚定,训练从未懈怠。”
“我们这一千人,如今绝对有能力去和那些和恶魔为伍的英格兰人战斗!”
“而且,我们必须去战斗!为了苦难中的法兰西,为了您赐予我的、带领法兰西走向胜利的使命,我和我的同胞们都甘愿付出一切,无惧牺牲!”
她的语气充满了热血少女的决绝,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高举圣剑、带领队伍冲锋陷阵、横扫邪恶的画面。
宿渊看着她,却假装轻轻地叹了口气。
“贞德……”
他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异常平静地说道,“你们将要面对的,远非你此刻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看着贞德,“那不仅仅是凡人的战争,你的勇气可贵,但若仅凭一腔热血和现有的力量贸然前行……”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抬起了右手,看似随意地朝着贞德轻轻一招。
刹那间,贞德眼前的金色光辉扭曲、旋转,汇聚成了一片清晰而动态的画面。
那画面仿佛是从某个人的眼睛看出去的第一视角一般。
贞德初时有些疑惑,但很快,她就从那视角主人偶尔低头看到的甲胄样式、握持武器的手部特征,以及画面中不时响起的、她熟悉的带着栋雷米口音的呼喊声,辨认出来……这是皮埃尔!
如今皮埃尔已经是她麾下十位骑长之一,性格憨厚勇猛,对她无比忠诚,还日夜不断地和他的师傅为村子锻造武器。
画面开始快速流动,在贞德眼中,这就是父神全知全能的体现。
实际上,宿渊只是把幽界当中属于皮埃尔的记忆碎片展开在了贞德面前。
贞德看到了“自己”在一个清晨的时候,就在栋雷米拉皮塞勒如今练兵的广场上,对集结的千名战士和众多愿意跟随的老幼妇孺发表了激昂的演说,然后毅然下令,全军突围!
起初,附近的勃艮第人发现了他们的动向,仓促间集结了上千人前来阻拦。
画面跟随着皮埃尔冲锋,贞德看到画面中的自己一马当先,红莲圣剑燃烧着炽热的火焰,剑术精妙绝伦,力量远超寻常骑士。
她轻易斩杀了勃艮第军的指挥官,带领队伍如同尖刀般撕开了敌人的防线。
经过一番不算轻松但最终取得胜利的战斗,栋雷米拉皮塞勒的队伍成功突围,带着辎重和民众,一路向南。
他们历经跋涉,克服困难,最终抵达了法兰西王国仍控制的重要城市奥尔良,并得到了引荐,前往临时王都布尔日,觐见了王太子查理殿下。
画面中,当贞德站在布尔日的宫殿,面对将信将疑的王太子和众多贵族时,她展示了脖子上的圣印石,叙述了父神的启示和自己的使命,甚至可能显露了红莲圣剑的力量。
王太子查理在绝望中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贞德最终得到了王室和部分贵族的支持,被允许带领她的队伍参和军事行动。
而贞德甚至接下来又遇到了一些类似苦行僧一般的教廷修士,确定了她为父神钦定的圣女,自愿加入了她的队伍,和她并肩作战。
接下来的一段画面,让观看的贞德心潮澎湃。
她看到自己身先士卒,带领着栋雷米拉皮塞勒的战士们,以及后来陆续归附的一些法兰西部队,还有那些似乎来自教廷的修士,接连取得了好几场战役的胜利!
她甚至挥舞起了一面圣旗,仿佛象征着父神和神子所在一般,高呼着,“吾之神明在此!!!!”
然后他们便一路高歌猛进,击败敌人,凯旋归来。
他们就这样击败了小股的英格兰和勃艮第军队,收复了一些城镇,极大地鼓舞了法兰西低迷的士气。
甚至……画面跳转,她看到了自己护送着王太子查理,在一片欢呼声中,进入了那座庄严的兰斯大教堂!
在神职人员的见证下,王太子查理终于在这历代卡佩和瓦卢瓦君主加冕之地,正式加冕为法兰西国王查理七世!
看到这里,贞德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成功了!
她的选择是正确的!
她帮助了法兰西,帮助王太子完成了加冕,这不正是她使命的一部分吗?
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自豪感充盈着她,她觉得所有的冒险、所有的战斗都是值得的,父神指引的道路果然是正确且辉煌的!
然而,画面在此刻陡然一转。
欢庆的气氛尚未完全消散,情况突变!
英格兰和勃艮第的主力大军,在得知法兰西新王加冕、士气回升后,以更庞大的规模、更凶狠的姿态,再度大举来犯!
这一次,他们显然不再轻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奥尔良少女。
最终的大战就此仓促展开!
贞德看到自己和那位教廷的领袖神父一起,带领着法兰西联军,于兰斯之外和敌军展开决战。
对方的阵营中,那道她曾在宿渊展示中见过的、如同移动阴影般的黑色存在出现,还有一个浑身金光、贪婪大笑的庞大恶魔身影,以及全身像是被补丁打满却带着冠冕的恶魔,一起出现在他们面前。
双方展开激烈的大战。
但这一次,画面中的贞德和教廷领袖,虽然奋力作战,却似乎力有不逮。
红莲圣剑的火焰被浓稠的死亡黑潮压制,教廷修士们的神圣力量在贪婪的金光侵蚀下节节败退。
联军阵线开始动摇、崩溃。
皮埃尔的视角变得混乱、惊恐。
他看到了贞德被那名黑色的阴影突然爆发出恐怖的一击,突破了贞德的防御……
画面剧烈摇晃,伴随着皮埃尔绝望到极点的嘶吼,“贞德殿下!不——!!!”
视线变得血红,然后迅速暗淡下去。
在最后彻底黑暗前的瞬间,画面中自己的身影无力地从空中坠落,她身后的圣旗和手上的圣剑脱手飞出……
然后她葬身于火海之中。
更远处,似乎有代表王室的旗帜倒下,混乱中传来“国王陛下!”的惊恐呼喊……
画面到此,所有画面彻底消散,只留下冰冷死寂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