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知道这座圣城对那位存在来说什么都不是,并非人们所想的受他眷顾的圣城。
但他对这座父神教的象征还是有那么些许朝圣的虔诚在的。
他看到了街道旁一座古老的教堂,石头外墙已经斑驳,但十字架的标志依然清晰。
他看到了穿着黑色长袍的神父匆匆走过街角,手里抱着厚重的圣经。
他看到了朝圣者队伍,那些人脸上带着疲惫却又虔诚的神情,朝着老城的方向前进。
阿卡多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有一种难以解读的满足感。
随行的艾达从后视镜里观察着阿卡多的表情,心里感到十分古怪。
他觉得,像阿卡多这样的吸血鬼的始祖,恶魔的化身,在伦敦制造了惨案的元凶来到他们茹达人的圣城,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亵渎。
这也就算了。
可阿卡多本身按照常理,这样的存在应该对圣城、对父神教的圣地感到厌恶或者至少是不适才对。
可眼前这位,却仿佛真的在享受这趟旅程,甚至看起来……很虔诚?
艾达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他的任务只是安全地把阿卡多带到会面地点,其他的不是他该考虑的。
车队在圣城的街道上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最后驶入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区域。
这里的建筑更加现代,街道也更宽阔整洁,显然是圣城的新区,政府机构和许多外国使馆都设在这里。
车队最终在一栋灰白色的大楼前停下。
这栋楼不算特别高,大约十层左右,但占地面积很大,外观设计简洁而严肃,门口有武装人员站岗,看起来像是某个办公楼。
艾达率先下车,然后为阿卡多拉开车门。
阿卡多的随从们也从前后车辆中下来,但他们刚站定,艾达就抬手制止了他们进一步的行动。
“抱歉……”
艾达对阿卡多说,“只有您一个人可以进去,您的……随从们需要在这里等候。”
阿卡多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自己的随从。
马库斯、乔瓦尼等人顿时等着他的命令。
阿卡多回过头,对艾达笑了笑,“可以,随你们便吧。”
他倒是对此没什么感觉,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毕竟以他的力量,这些人怎么阻挡他?或者说是……谋害他?
别逗大伙笑了。
而且如果茹达人真能让阿卡多遭暗算。
那么马库斯、乔瓦尼等人也不可能保护得了阿卡多。
艾达顿时点了点头,长舒一口气,“多谢您的谅解,请跟我来吧。”
阿卡多不再多说,跟着艾达走向大楼入口。
门口的警卫显然提前得到了通知,在看到艾达后立刻立正敬礼,然后快速打开了沉重的玻璃大门。
大厅里人不多,偶尔有穿着西装或军装的人匆匆走过,看到艾达和阿卡多这个奇怪的组合时,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停下或询问。
艾达带着阿卡多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平稳上升,期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艾达站得笔直,目光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顶层。
门打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厚重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很亮。
艾达带着阿卡多走向那扇门,在门前停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没有敲门,而是就这么直接握住门把手,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摆在房间中央,周围摆着十几张高背皮椅。
房间的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窗,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圣城的天际线和远处老城的轮廓。
另一侧的墙上挂着茹达国的国徽和国旗。
但此刻,会议室里空无一人。
阿卡多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然后落在了会议桌尽头,那里没有椅子,而是安装了一排大型的液晶显示器,总共六块,屏幕都是黑色的。
阿卡多走了进去,脚步不疾不徐。
而就在这时,那排显示器突然同时亮了起来。
六块屏幕上出现了六张不同的面孔。
有男有女,年龄都在五十岁以上,穿着正式的西装或军装。
但所有人的表情都严肃而凝重,目光透过屏幕,聚焦在会议室里的阿卡多身上。
阿卡多转过身,面对着这一排显示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嘴角那抹笑意又浮现出来。
屏幕正中央的那块,显示的是一个头发花白、面容威严的老人。
他穿着深色西装,打着条纹领带,胸前别着茹达国的国徽胸针。
其他几人也都显然是茹达国的官方大人物。
“阿卡多先生……”
中央屏幕上的老人开口了,他的声音通过高质量的音响设备传出来,“欢迎来到茹达国。”
阿卡多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会议桌前,拉出正中央的那张椅子,优雅地坐了下来。
然后他才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些屏幕。
“这是什么意思?”
阿卡多问道,声音平静,但话里的嘲讽意味明显,“我还以为,是你们主动邀请我来进行面对面会谈的,现在这样……是通过视频电话开会吗?”
屏幕上的几位大人物表情都有些细微的变化。
“阿卡多先生不要误会。我们当然是非常重视这次会谈的。”
老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开口回答,“但考虑到您的……特殊性,以及圣城的安全,我们觉得这样的交流方式对于彼此都更安全一些,请您理解。”
“更安全?”
阿卡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轻笑出声。
那笑声通过麦克风传到屏幕那头,让几位茹达高层的脸色都更难看了些。
阿卡多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会议桌上。
他的目光直接变得不屑起来,直接到让几人感到有些愠怒。
他们可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哪遭受过这样直接不屑的眼神。
“是怕我杀了你们吧。”
阿卡多笑了,直截了当地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但你们可能确实是有所误会……”
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下一刻!
阿卡多的瞳孔,原本是深邃的棕褐色,此刻骤然变成了鲜艳的猩红色,如同两汪凝固的血液。
几乎在同一时间,以他坐着的椅子为中心,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从地毯下渗透出来,迅速蔓延开来。
那液体看起来像是血液,但比血液更加浓稠,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和腐朽的气味。
它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仿佛煮沸了一般,沿着地毯的纹理快速扩散,眨眼间就覆盖了会议室中央的一大片区域,并且还在不断扩张。
更可怕的是,这些液体并不是平铺在地面上,而是开始向上生长,形成了一股股扭曲的、如同小型喷泉般的血流,在空气中蜿蜒扭动,发出轻微的、黏腻的声响。
整个会议室的气温骤降,明明窗外阳光灿烂,房间里却弥漫开一股寒意。
灯光也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
站在门边的艾达脸色煞白,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手枪,但他强忍着没有拔出来。
他知道,在这种存在面前,一把手枪毫无意义。
屏幕上的六位茹达高层,此刻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下意识地向后靠去,仿佛想远离屏幕。
老人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阿卡多依旧坐在那里,身下是不断翻涌的血流之河,周围是扭曲上升的血色喷泉。
他脸上那副从容优雅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威严。
“要我真有这想法……”
阿卡多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让听到的人都觉得遍体生寒,“只要你们在这圣城当中,我都能杀了你们……应该说,这座城市都能被我毁灭,而杀你们是顺带的事情。”
他猩红的眼眸缓缓扫过每一块屏幕,“你们以为,躲在某个加固的地下掩体里,通过视频连线,就能保证安全?太天真了,血是无处不在的,恐惧是无处不在的。”
“只要这座城市里还有活物,还有血液在流动,我的力量就能触及每一个角落。”
“你敢!”
右侧第二块屏幕上,那位身穿军装、肩章上缀满星星的老人猛地拍桌而起,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有些变调,“这可是父神眷顾的圣城啊!是父神教三大圣城之一!你敢在这里撒野,父神绝不会饶恕你!”
这话听起来有些色厉内荏,但确实代表了许多茹达人内心最深处的信仰。
圣城是受神庇佑的,任何邪恶都无法在这里真正肆虐!
然而,阿卡多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不仅没有因为这番话而动摇,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充斥着血色能量的会议室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而刺耳。
笑了好几声,阿卡多才停下来,用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总参谋长,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讥诮。
“圣城?不过是你们人类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
阿卡多再度嘲讽一笑,戏谑地说道,“那位可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他口中的“那位”,显然指的是父神。
“你们以为,在这里建起了教堂,立起了十字架,每年有成千上万的朝圣者前来跪拜,这里就成了神圣不可侵犯之地?”
阿卡多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孩童的天真,“父神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和你们完全不同,在祂眼中,圣城、伦敦、巴黎、或是任何一个偏远的小村庄,都没有本质的区别,不过都是人类聚集的地方罢了。”
他身体向后靠去,身下的血流随之涌动,托着他的椅子微微抬高了一些,让他能以一种更加居高临下的姿态面对屏幕。
“我很清楚那位……的真实想法……”
阿卡多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尽管这种虔诚出现在一个吸血鬼身上,显得格外诡异,“什么圣城,或许圣城是父神教的起源之地,是你们茹达人自古以来朝圣的地方,但那位可从来没有特别眷顾过你们。”
“祂的目光平等地注视着所有人,无论是信徒还是异教徒,无论是善人还是恶徒。而祂赐予的力量……贝黑莱特,也平等地撒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等待着绝望之人拾起。”
屏幕上的几位茹达高层彻底沉默了。
老人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其他几人也差不多。
阿卡多的话,不仅仅是在展示力量,更是在从根本上动摇他们信仰的根基。
如果圣城并非真的受父神特别庇佑,那他们最大的心理倚仗就消失了。
而阿卡多展示的力量又是如此真实不虚。
那些在地面上翻滚的血流,那些在空气中扭动的血泉,都在提醒他们,眼前这个存在,是真的有能力在圣城制造一场不亚于伦敦的灾难。
就在这时,屏幕中央的老人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阿卡多先生,请……请收起您的能力。”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沙哑了一些,“我们承认,我们的安排有所欠妥,我们会立刻派人接您到安全的地点,进行真正的面对面会谈。”
旁边的人也连忙附和,“是的,阿卡多先生,请您理解,我们只是……只是需要一些保障,我们……立刻调整安排。”
原先那个老人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也闭上了嘴,不再说什么“父神庇佑”之类的话。
然而,面对对方态度的一百八十度转变,阿卡多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举动。
他脸上那冰冷威严的表情,忽然如同冰雪消融般消失了。
猩红的瞳孔迅速变回深邃的棕褐色,身下翻涌的血流之河和周围扭曲的血色喷泉,也如同幻影般迅速消退、渗入地毯之下,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会议室的气温开始回升,闪烁的灯光也稳定了下来。
除了地毯上还残留着一些深色的、仿佛被液体浸透的痕迹之外,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阿卡多又变回了那个苍白俊美、举止优雅的男人。
他甚至伸手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能量涌动而略显凌乱的西装领口,然后对屏幕上的几位高层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算了……”
阿卡多说,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毕竟确实你们只是些凡人,面对超越理解的存在,会感到恐惧、会做出过度的防备,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这突如其来的宽容,反而让屏幕那头的几位更加不安了。
他们交换着眼神,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卡多不再理会他们的反应,而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那排显示器正前方。
他双手插进西装裤袋里,姿态闲适,但目光却锐利如刀,依次扫过每一张屏幕上的脸。
“那么……”
阿卡多直接说道,“直接点吧,绕了这么一大圈,安排了机场的欢迎仪式,又弄出这个视频会议室……”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些都算了,我只想知道,你们到底想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