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贞德的直觉并非没有原因。
因为她猜得很对。
此时此刻。
英格兰,伦敦塔的军械库广场。
这里平日是禁地,此刻却人声鼎沸,便如今已经入夜,可火把依旧将夜晚照得亮如白昼。
数百名工匠和学徒正在做最后的赶工,检查、修补、打磨着堆积如山的武器和甲胄。
长弓被重新上弦,箭矢按捆扎好,锁子甲和板甲片被擦拭上油,马蹄铁敲打的声音不绝于耳。
威廉就站在广场边缘的高台上,他眼睛扫视着下方繁忙的景象,脸上仿佛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后站着两名副官,以及三位同样是死亡骑士的死之契约者。
所有人都不敢抬头看他们,只顾着自己的工作,因为在英格兰,尤其是伦敦,有个传闻,那就是这些人都是那位、是死亡的使者。
他们所过之处就意味着死亡要如影随形般地将领了!
“第一批船队五天后从南安普顿起航。”
一名副官低声汇报,手中拿着厚厚的羊皮纸清单,“包括长弓手八百人,重装步兵一千二百,骑兵三百,以及相应的马匹、粮秣和攻城器械部件,贝德福德公爵额外调拨了二十门轻型火炮。”
威廉点了点头,然后又突然问道,“勃艮第那边呢?”
“信使今早回报。”
另一名副官接话,“勃艮第公爵菲利普三世已在其领地内发布征召令,他们承诺提供至少两千名步兵,五百名骑兵,以及相应的辅助部队,另外……”
副官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贪婪大人……已经集结了他的契约骑士团,大约一百二十人,他们会在第戎与主力汇合,然后一同开赴前线。”
听到这里,威廉的眼神才微微动了一下。
其实勃艮第人前面的那几千名士兵都不算什么,甚至就算勃艮第人发动上万名士兵也不算什么。
因为他们和法兰西人的战争,最重要的还是超凡的力量。
而只要尼古拉·罗兰出动了他的那些契约骑士团,就证明了,他们勃艮第人这次确实拿出了些真东西。
这就能让威廉放心了。
“我们的人呢。”
威廉问的是身后那三位死亡骑士。
中间那位死亡骑士顿时说道,“一百位死亡骑士,已准备就绪,届时将由我们正面冲击要塞撕开防线。”
一百位死亡骑士,配上贪婪使徒的一百二十名契约骑士,再加上双方数千常规精锐部队。
威廉心中计算着这份力量,韦尔讷伊要塞的守军,就算有那个烙印使徒的手下和法兰西王室部队,理论上也绝无可能抵挡。
但战争从无绝对,尤其是当对方也可能拥有非常规力量的时候。
“告诉贝德福德公爵和格洛斯特公爵……”
威廉对副官下令,“本土防务和后续补给线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此战,我们不仅要拿下韦尔讷伊,更要借此机会,重创乃至歼灭法兰西人在卢瓦尔河以北最后的机动力量,要让他们以后想起反攻,就肝胆俱裂。”
“是,伯爵大人。”
威廉最后看了一眼下方忙碌的军械库。
火光映照在无数钢铁的表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仿佛无数只即将睁开的、渴望饮血的眼睛。
联军这台战争机器,已经彻底启动,正向着预定的目标,韦尔讷伊,缓缓而不可阻挡地碾去。
与此同时,在勃艮第公国首府第戎,类似的景象也在上演。
菲利普三世站在城堡主塔上,望着城外逐渐集结起来的军队营地。
帐篷如同雨后蘑菇般蔓延开来,旌旗飘扬,人喊马嘶。
他的心情复杂,既有对即将获得更多土地和财富的期待,也有对战争巨大消耗和风险的本能畏惧,更有对身边那位盟友深深的忌惮。
尼古拉·罗兰就站在他身旁,他脸上依旧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贪婪,仿佛已经看到巨大的财富在向他招手。
“看啊,公爵大人。”
尼古拉有些兴奋地说道,“多么雄壮的军队!这都是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等拿下韦尔讷伊,香槟地区的那些富庶城镇……呵呵呵。”
菲利普三世勉强笑了笑,“全靠你和将士们用命,只是……英格兰人答应的心脏……”
“伯爵阁下当着我的面亲口承诺的,战后交割。”
尼古拉舔了舔嘴唇,“公爵大人放心,该我们的,一颗都不会少,有了这些心脏,我的力量和我们的财富又能增长不少,届时,勃艮第公国的威望,将更胜从前。”
菲利普三世不再多说,心中却掠过些许寒意。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与其说是与英格兰结盟,不如说是将自己和公国绑在了一头名为“贪婪”的怪兽战车上,而这战车正冲向一场血腥未知的战争。
但是事到如今,他和勃艮第公国还能回头吗?
所以菲利普三世还是暂且放下心中的顾虑,关注起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来。
……
而不久后。
法兰西临时王都,布尔日。
比斯尔伯爵安托万·德·高缇耶的宅邸。
时近黄昏,书房内光线昏暗。
安托万没有点灯,只是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树木,灰蓝色的眼睛里沉淀着化不开的忧虑。
王国会议上的争吵、国王的犹豫、前线传来的零星不利消息,都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头。
骑士使徒依旧静立在书房角落的阴影中,他像是拱卫高缇耶家族的守卫者,却从来不会有除了听命于他的后代以外的其他行为。
即便如此,安托万等后代也绝对不会忽略了这位先祖的存在。
突然,走廊传来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年轻人闯了进来。
他大约十八九岁,有着和安托万相似的眉眼,但更显年轻锐利,风尘仆仆,皮甲上沾着泥点,脸上带着长途奔驰后的疲惫和紧迫。
“父亲!”
年轻人喘着气喊道。
安托万转身,眉头紧皱,“雷诺?你不是应该在北部边境巡哨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雷诺·德·高缇耶,安托万的长子和继承人,同时也是他麾下一支轻型骑兵部队的指挥官。
这主要是安托万为了历练他的这位长子,以便等他死后可以更好的继承他的爵位,同时效忠法兰西。
他来不及行礼,快步走到父亲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炸雷般的消息。
“我不得不回来,父亲,出大事了。”
雷诺深吸一口气,“我们在皮卡第和诺曼底方向的眼线,还有潜入勃艮第的人,最近一周传回大量消息汇总,英格兰人正在大规模动员,船只频繁往来海峡,军队和物资在南安普顿、朴茨茅斯等地集结!
“还有!勃艮第人也在第戎和周边拼命招兵买马,征调粮草!”
安托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规模?”
“很大。”
雷诺语气沉重,“所以我觉得……这次绝非寻常的边境骚扰或换防,所有迹象都表明,他们准备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有明确战略目标的攻势,结合物资调配方向和行军路线分析……”
他走到墙边简陋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一个位置上,“目标很可能是这里……韦尔讷伊!”
“韦尔讷伊……”
安托万咀嚼着这个名字,心脏猛地一缩。
作为经验丰富的将领,他太清楚这座要塞的战略价值了。
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也觉得雷诺所说的话语应该不是假的。
英格兰人和勃艮第人的目标很可能就是韦尔讷伊这座要塞!
“消息确实吗?国王和拉特雷穆瓦耶他们知道吗?”
安托万追问。
“我们的消息渠道是可靠的,至于希农那边……”
雷诺摇头,“我赶回来首先通知您,但这么大的动静,王宫不可能一无所知,我入城时,已经看到王宫信使在四处奔驰,恐怕……召集会议的命令很快就会下达。”
仿佛是为了印证雷诺的话,宅邸外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伯爵大人!”
一名仆从慌张地跑进来禀报,“王宫来使,陛下急召您和所有重臣、将领,即刻入宫议事!”
安托万与儿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该来的,终究来了。”
安托万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雷诺,你跟我一起去。把你知道的,当面告诉陛下和所有人。”
他转向角落的骑士使徒,“先祖,请随行。”
厚重的铠甲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骑士使徒迈步,如同苏醒的山峦,跟在了安托万身后。
……
与此同时
希农城堡的主厅再次被凝重的气氛笼罩,但与往日不同,此刻的凝重中掺杂着更多明显的恐慌和急迫。
查理七世坐在王座上,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
他下方,长桌两侧,法兰西王国目前的核心人物几乎悉数到场。
阿马尼亚克伯爵贝尔纳七世眉头紧锁,拉特雷穆瓦耶公爵乔治一世虽然努力保持镇定,但闪烁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布萨克元帅让二世·勒迈格尔老脸紧绷,拉海尔则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不停地用拳头轻捶桌面。
枷锁使徒贝特朗·杜·盖克兰和烙印使徒约翰六世也在,他们分别坐在安托万和布吕歇尔伯爵附近,沉默如山,但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压力让整个大厅更加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