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脸上的恐惧、绝望、茫然,以及最终那由恐惧催生出的反抗的表情,都落入他的眼中。
“很好。”
他笑着说道。
他早就给予了少年些许暗示,让他有足够勇气反抗自己的父亲。
而接下来的结果也是他为少年写好的剧本。
“去吧,去接受你的新名字,以及……全新的命运吧……电次。”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带着些许玩味的期待。
……
一天后。
藤本椋那破旧小屋后的荒地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简陋的土堆。
没有墓碑,只有几块歪斜的石头压在上面。
藤本椋站在土堆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悲伤,也没有解脱,只有一片茫然。
他亲手埋葬了父亲。
就这么埋进了这个浅坑里。
几个穿着花衬衫、流里流气的成年男人站在不远处,叼着烟,对着他和那个土堆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笑。
他们是镇上放高利贷的黑帮成员,也是藤本健一最大的债主。
终于,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过来,站到藤本椋身边。
他看都没看那个土堆,只是指了指藤本椋。
“喂,小子。”
老人的声音却是无比冷漠,“你爸死了,这是他的命,但是,他欠我们的钱,可没跟着他进土里,连本带利,一百八十万円,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这钱,你得还。”
藤本椋的身体僵了一下,茫然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些许波动,那是惊慌和无措,“可我……我没有那么多钱……”
“哼,就知道你没有。”
老人冷笑着说道,“还有,你爸死得不明不白,虽然这里没人管这闲事,但我们帮你把这事儿按下去,不让条子来找麻烦,也花了人情打点。”
“当然……”
他又笑了笑,说道,“你父亲身上有些东西还是值钱的,我们也回了一点本,所以这笔钱,就算你一百二十万円好了,加起来,三百万円整。”
他笑眯眯的,仿佛是给了藤本椋一个巨大的恩惠一样。
实际上……将一个酒鬼伪装成意外死亡哪需要花那么多钱,甚至还可以说藤本健一身上的器官还赚了一笔呢。
他也就只是看着藤本椋这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打算糊弄一下,想以此得到一个赚钱工具而已。
但对于那边的藤本椋来说,三百万……他只觉得眼前发黑。
这对他而言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足以把他压垮的巨石。
他一天卖废品哪怕有三百円的话,都要还上好久好久吧。
藤本椋没上过学,这让他甚至连简单的除法都不是很会,但他还是很清楚,这是一个他很难还得起的数目。
“我……我真的……”
他想说还不起,但看着老人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以及不远处那几个摩拳擦掌的打手,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要是还不起,一定会遭遇生不如死的待遇吧!
一定会吧!
“没钱,就慢慢还。”
老人打断他,冷冷地说道。
而藤本椋也似乎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最终弱弱地回答道,“好……好的。”
老人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识相就好,放心我也不是什么坏人,不会让你饿死的。”
他笑着说道,“这样吧……每个月你可以留点生活费……就1000円吧,其他才是还债好了,毕竟你要是饿死了,我们这债就收不回来了。”
这话好像是他的大发慈悲了一样。
说完,他带着那几个手下,转身离开了,很快上了他们的车,离开了这里。
这里,又再只剩下藤本椋和那个小小的土堆。
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间破旧小屋的。
屋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地板上的血迹虽然被他自己胡乱清洗过,但还是留下了些许痕迹。
每一个角落,似乎都还能看到昨天那场噩梦的画面。
夜晚降临,藤本椋躺在冰冷坚硬的木板上,身上只盖着一层散发着霉味的旧薄毯子。
他睁着眼睛,看着那残破的屋顶,毫无睡意。
白天发生的一切,前一天晚上那可怕的画面,父亲倒下的身影,满地的鲜血……这些景象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狰狞。
恐惧、罪恶感、绝望……种种情绪涌现出来,几乎要让他难以平静。
他用力闭紧眼睛,想要驱散这些画面,但它们反而更加顽固。
不行……不能这样想下去……
一个突如其来的强烈念头从他心底挣扎着冒了出来……
必须忘掉……必须把这些都忘掉,都封存起来,埋到最深的地方,假装它们从未发生过。
于是他开始努力地、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像是进行一种自我催眠。
“爸爸是喝醉了……喝太多酒……自己摔倒,撞到了头……死的,对,是意外,是喝醉死的。”
“爸爸没有打我……没有骂我……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只是脾气不好,喝醉了有点凶。”
“爸爸……爸爸是和我相依为命的人……他养大我……虽然很辛苦……”
“他叫什么名字……藤本……藤本……”
……
可再次想到那个姓氏,那些不好的联想又开始涌现。
他用力摇头,“不想了……不要想了,爸爸就是爸爸。”
随着这些强制的重复暗示,他脑海里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似乎真的被隔开了,变得模糊了一些。
心里的剧痛和恐惧,也似乎被一种麻木的平静所替代。
但是,还有一个东西,像一根扎在心脏上的刺一样,每每触及,就会带来一阵尖锐的不适感……
那就是他自己的名字。
藤本椋。
每当他想起这个名字,就会不可避免地联想到“藤本”这个姓氏,联想到那个刚刚被他埋葬的男人,联想到过去十四年所有灰暗、痛苦、不堪的记忆。
这个名字像是一条绳子,连接着他拼命想要切断的过去。
那就……不要这个名字了。
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既然要告别,那就彻底一点。
但没这个名字了,他又叫什么好呢?
他茫然地想着。
脑海里突然毫无预兆地浮现出前天那个奇妙的下午,那罐冰凉的可乐,拉开拉环时“电”的一声,然后“嗤”的一声轻响,气泡欢快地冒出来……那个给他可乐的、神秘消失的好心先生……
“电……次?”
他无意识地念出了两个音节。
他想起拉环开启的声音,气泡涌出的声音,似乎就和这两个字很像。
简单,干脆,和他的过去毫无关联,而且是甜蜜的,让他想起来都觉得开心的。
“对,我不叫藤本椋了。”
他对着黑暗说道,仿佛在宣布一个重要的决定,“我的名字……叫电次,就像打开可乐时的声音那样,电——次——”
当“电次”这个名字被正式确认的瞬间,他像是彻底放松了下来。
脑海里那些翻腾不休的可怕回忆,像是终于被一道大门彻底关在了后面,虽然他知道它们还在那里,但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性,不再让他难以入眠了。
深深的疲惫涌了上来,他终于抵挡不住,进入睡眠当中。
破屋外,宿渊的身影仿佛融于夜色。
他看着屋内终于平静入睡的少年,脸上露出了真正心满意足的笑容。
“不错,但既然主角都有了,那么主角的能力和伙伴怎么能少了呢?”
宿渊笑着说道。
而随着他意念一动。
周围的景象瞬间流转,时光的长河在他脚下奔腾倒卷。
乡间小镇的夜景如潮水般褪去,给自己取名为电次的少年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东京都市的边缘、波涛轻涌的东京湾海岸。
他还同时回到了现在的时间线。
深夜的海边寂静无人,只有规律的海浪声和远处都市依稀的灯火。
宿渊站在礁石上,面对着漆黑深邃的大海。
他抬起手,对着广阔的海面,轻轻勾了勾手指。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但方圆数公里内的海面,骤然违反了物理规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开始缓慢而磅礴地旋转、隆起!
不止是海水,连海底的岩层、沉积物,都仿佛化为了柔软的泥浆,随着这股无形的力量翻涌上来!
海床在移动,山脉在抬升,仿佛整个世界都向宿渊臣服。
这景象若是被人看到,足以颠覆一切科学认知。
而其实甚至只要宿渊想要,他其实可以轻易做到掀起万米高的海啸,足以淹没东京。
宿渊如今凭借着这个彻底异化的世界各个时间线上绝望之人的献祭,他的力量早已伟岸到无法形容,甚至能引起一场灭世了。
只是他当然没有必要这么做。
灭世有什么有意思的,看着人类在灭世前的挣扎,看着那些无论是英雄也好,还是阴谋家也好,或者是圣贤也好,互相战斗互相上演精彩的剧情,那才叫有趣呢。
宿渊这就像是玩一场真实到极点的游戏,或者说是观看真实的电影,所有大人物都在他面前翩翩起舞,这不更加有趣?
在这被强行搅动的海洋与地壳深处,一个残缺、破碎、被沉重海水压抑了不知多久的狰狞存在,被这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打捞了上来。
正是被亚门光太以火车使徒之力重创,坠入深海、生死不知的电锯恶魔。
他此刻的模样凄惨无比。
原本应该是双手和头部的电锯结构断的断,碎的碎,只剩下一些扭曲的金属残茬。
庞大的身躯布满了仿佛被巨力碾压和高温灼烧的可怕伤痕,许多地方露出了内部非人的组织结构,有些部分甚至已经石化,与海底的岩块粘连在一起。
宿渊打量着这个破损的工具,脸上没有任何怜悯或惊讶,只是觉得有趣。
然后他再度打出一个响指,带着戏谑的笑容说道,“来吧,你也要迎接你的新生咯。”
下一刻,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发生了。
那庞大、恐怖、残缺的恶魔之躯,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迅速淡化、缩小、变形。
狰狞的伤口愈合,扭曲的结构重塑,暴戾的气息被彻底洗涤、转化。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眼前的竟然已经不再是什么可怕的恶魔,而是一只……狗。
一只非常普通的、棕毛的小狗。
体型不大,毛茸茸的,有着湿润的黑色鼻子和一双圆溜溜却依旧奄奄一息的棕色眼睛。
唯一能将它和普通小狗区分开来的,是它头顶,那里不是柔软的绒毛,而是一个微缩的黄色小电锯,安静地在那里,看着像是毫无威胁感,甚至有些滑稽。
它接着被放到了海岸上。
宿渊看着这个电锯小狗,脸上的笑意加深,那是一种纯粹觉得有趣的笑容。
“这样,就差不多了。”
他轻声说道,“去吧,去见我给你安排的命中注定的搭档吧。”
然后下一刻,他便消失在原地,只留下逐渐醒来的电锯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