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渊却似乎是毫不意外地转过头。
此时他的身旁正站着一个少年,头发是营养不良的枯黄色,身材瘦小,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的旧汗衫,显得很是寒酸。
他手里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隐约可见各种塑料瓶和易拉罐。
少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以及一种骨子里的卑微。
宿渊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将那芬达的空罐子递了过去,“当然可以。”
接着,他竟然在藤本椋惊讶的目光中将另一只手里那罐还没打开的可乐也递向少年,“对了,还有这个,也给你吧。”
藤本椋愣住了,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些,看着那罐完整的、冰凉的可乐,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迟疑着,不敢伸手,“这个……是真的给我的吗?”
“没错,是给你的。”
宿渊更是笑着说道,“来吧,尝尝看,味道应该很不错的。”
藤本椋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罐可乐,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这是前所未有的感觉。
这是他第一次,拥有一罐完整的、属于他自己的可乐,而不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早已空瘪变形的瓶子。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讶、喜悦和莫名惶恐的情绪涌上心头。
“喝吧,孩子。”
宿渊的声音似乎带着一种奇怪的力量,“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藤本椋低头看着手中的可乐,终于,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抠开了拉环。
“电次——”随着一声轻响,带着甜香的气体冒出。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仰起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刹那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且强烈的滋味在他口中炸开。
甜、气泡的刺激,还有某种他无法形容的、让人精神一振的感觉。
这滋味与他平日吞咽的冷饭残羹、自来水有着天壤之别。
真实的快乐感,如此陌生又如此强烈地击中了他。
他迫不及待地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是更大的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一些夏日的闷热。
他几乎是不自觉地,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沉浸在生平第一次享受美味的短暂欢愉之中。
直到他突然发现,罐子变得很轻了。
他停下动作,摇了摇罐子,里面只剩下最后浅浅的一层。
他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舍。
这么美好的东西,就要没了。
他犹豫着,然后做出一个决定……他将罐口对准嘴唇,缓缓倾斜,让那最后一点可乐流入口中,但他没有立刻咽下。
他含着那最后一口可乐,闭上眼睛,用舌头仔细地感受着那份甜味和气泡感,让这滋味在口腔里停留、蔓延。
足足过了有十秒钟,他才像是完成某种仪式般,满足地、缓缓地将它吞咽下去。
空荡荡的易拉罐握在手里,刚才那短暂的快乐也随之远去,只剩下嘴里残留的淡淡甜味。
他抬起头,想要向那位好心的先生道谢。
然而,他愣住了。
栏杆边,空无一人。
那位给他可乐的先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他手中冰冷的空罐,和嘴里真实的甜味,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人家应该是直接走了吧?
也是……人家不可能在这等他的吧。
但那个先生真是个好人啊。
可是不知为何,藤本椋却突然想不起那个送他可乐的先生的脸庞了。
藤本椋顿时站在那呆立了好一会,最终还是默默地将空可乐罐也放进那个沉重的编织袋里,拖着它,继续沿着街道,低头寻找下一个可以换钱的废品。
这一天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但那点不同,很快又被日复一日的艰辛所淹没。
辛苦捡拾了一整天,直到天色渐暗,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和装满的袋子,来到镇上那个熟悉的废品回收点。
然后他拿到了今日的报酬,两张一百円纸币和一枚五十円硬币,总共二百五十円。
紧紧攥着这微薄却至关重要的钱,藤本椋朝着镇子边缘那间破旧的屋子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他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熟悉却又暴怒的谩骂声,伴随着酒瓶碰撞的响动。
“混账东西……死到哪里去了……现在才回来……”
藤本椋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脚步也变得迟疑。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一股浓烈的劣质酒精味和霉味混合的臭气扑面而来。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胡子拉碴、脸色通红的中年男人瘫坐在榻榻米上,身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
“死哪去了,那么晚回来,你个混蛋小子!”
藤本健一浑浊的眼睛瞪向门口的儿子,嘴里不干不净地继续骂着。
藤本椋低下头,小声地、怯怯地解释,“我……我去捡废品了,今天……去得远了点……”
这样的解释几乎每天都有,而父亲的心情好坏决定了他接下来的遭遇。
今天,似乎父亲的怒火并没有因为他的解释而平息。
果然,藤本健一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但没能成功,只是用手指着儿子,唾沫横飞地吼道,“捡废品?那……那你今天卖废品的钱呢?拿来!老子没酒了!”
他甚至随手抄起桌上一个空酒瓶,指着儿子,“快点!不然老子打死你!”
藤本椋身体颤抖着,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
“爸……我、我今天……没捡到多少……”
他试图解释道。
“放屁!”
藤本健一根本听不进去,酒瓶劈头盖脸就砸了过来。
藤本椋本能地抬手护住头,酒瓶擦着他的手臂划过,火辣辣地疼。
但这只是开始。
和往常无数次一样,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
藤本椋蜷缩起身体,抱住头,将自己缩成一团。
他习惯了……
他知道父亲喝醉了就是这样,打累了,骂够了,就会倒头睡去。
他只需要忍耐,咬牙挺过去就好了。
疼痛是熟悉的,恐惧也是熟悉的,他甚至能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一下,两下……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父亲的拳头格外沉重,踹在肚子上的脚也格外狠。
而且,那些污言秽语也变得格外刺耳,超出了往常单纯的谩骂。
“没用的东西!跟你那个短命的妈一样!废物!”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生下你!你就是个拖累!野种!”
“你妈就是被你害死的!要不是生了你这个赔钱货,她怎么会死!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
藤本椋愣住了,护着头的胳膊稍稍松开了一些。
野种?
妈妈……是被我害死的?
这些字眼瞬间刺破了他早已麻木的内心,扎进了更深的地方。
就在他这片刻的失神,藤本健一狠狠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呃啊——!”
藤本椋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猛地向后撞在墙上,然后滑坐在地。
一股难忍的感觉涌上喉咙,他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一口鲜血顿时溅在了脏污的地板上。
疼……前所未有的疼。
不仅仅是身体,还有那些话语带来的、懵懂却尖锐的刺痛。
他看着地上那点血迹,突然一个念头闯入脑海……
再这样下去……我会死。
死亡的恐惧,远比日常的疼痛更加具体和冰冷。
“爸……爸!别打了……求求你……不要再打我了……”
他抬起头,脸上混合着尘土、泪水和血迹,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这是他第一次在挨打时这样求饶着眼前这个名叫父亲的男人。。
然而,他的求饶似乎更加激怒了醉醺醺的男人。
藤本健一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里面布满了怒火,“求我?现在知道求我了?晚了!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祸害!”
更加猛烈的殴打接踵而至。
藤本椋被踢得在地上翻滚,几乎喘不过气。
他努力想要爬开,想要躲到桌子底下,但狭窄的屋子根本没有多少空间。
混乱中,他被一脚踹到了堆放杂物的角落。
哐当!
头顶一个摇摇晃晃、原本放着几个破碗盘的旧架子被撞倒了。
一个陶盘突然掉了下来,正好摔在藤本椋身边的地上,然后啪嚓一声,碎成了几块。
其中最大的一块,边缘形成了锋利的尖角,在灯光下闪烁着光芒。
藤本健一喘着粗气,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抬起脚就要继续踹藤本椋。
看着那只父亲的大脚朝自己脸上踹来,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暴怒和酒精而扭曲的熟悉的脸,藤本椋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极致的恐惧和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在地上胡乱一抓,摸到了那块带着锋利尖角的盘子碎片,然后闭着眼睛,朝着踹来的方向,用力地、胡乱地捅了过去!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预期的拳脚没有再次落下。
藤本椋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首先看到的,是自己手中那块沾着新鲜红色液体的碎瓷片。
然后,他的视线向上移动。
藤本健一就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
但男人脸上的暴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大腿根部。
那里,裤子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红色的血液正像喷泉一样涌出来,迅速浸湿了裤子,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
“你……你……”
藤本健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的身体晃了晃,眼神随着失血过多开始逐渐涣散。
紧接着,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
鲜血流淌得更快了,在地板上蔓延开来,映着昏暗的灯光,红得刺眼。
藤本椋呆呆地坐着,手里还握着那片染血的碎瓷。
他看着倒在血泊中、不再动弹的父亲,看着那迅速扩大的红色,看着这个瞬间变得死寂又无比恐怖的小屋。
一股寒意窜遍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咳嗽、干呕起来!
而在屋外,无人注意的阴影里,宿渊静静地看着屋内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