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里昂神父顿了顿,才又接着讲述下去。
“那要追溯到数百年前,那个历史上应该被称为大航海时代的时期。”
他的目光久远,说起这段尘封的过往,“彼时,当欧洲的探险家们历尽艰险,终于发现了那片广袤的新大陆时,整个旧世界都为之沸腾。”
“你们也都知道,那个时代,就等于黄金、香料、土地……无尽的财富和机遇仿佛在向冒险家们招手。”
不过他语气中接下来没有兴奋,反而是无奈和沉重,“可随之而来的,是征服、殖民,以及……对土著居民残酷的屠杀。”
“鲜血染红了那片陌生的土地,仇恨与绝望在滋生,或许正是这股负面情绪的凝聚,让那片新大陆上,开始出现恶魔的踪迹。”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只有里昂神父低沉的声音在回荡。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段血腥的历史,是他们这些欧洲人犯下的罪孽。
法兰西总统、德意志总理等人都面面相觑,尤其大不列颠女王,脸色更是尴尬。
反正这段历史,他们是知道的,前者还好,但像大不列颠女王祖上可是造成这一切凶案的罪魁祸首。
女王陛下脸色尴尬之余,却是浑浊的眼神又恍惚了一下。
因为她突然想起了,在年轻时,好像就曾看到过王室的记载当中,真的就有对于新大陆上恶魔的记载。
只是当时科学早已成为当世显学,对于父神教和恶魔,人们则是逐渐当做怪力乱神的说法。
她当时也以为新大陆上的那些恶魔记载,其实就是愚蠢无知的村夫在新大陆上因为愧疚或者是喝酒时的幻想。
但现在看来……这就是真的?
里昂神父却没理会他们的脸色变化,而是接着说了下去,“最初的远征军对此毫无准备,他们手中的火枪和刀剑,在面对那些扭曲、拥有诡异力量的怪物时,显得苍白无力。”
“损失异常惨重,恐慌在殖民者中蔓延。”
“当时我们十三科的先辈们也得知了这些消息,我们的使命一直都是消灭恶魔、维持现世的秩序。”
“于是,一批十三科的先辈,背负着使命,远渡重洋,前往那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土地,去净化那些因人类的暴行而诞生的邪恶。”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战斗是惨烈的,许多先辈永远留在了那里。”
“而一部分幸存下来的苦修士,在经历了新大陆的种种,目睹了与欧洲迥异的环境和局势后,他们的想法开始发生了变化。”
里昂神父说到这,语气里是满满的不认可,“他们认为,仅仅依靠我们自身通过苦修获得的力量,在面对层出不穷的恶魔时,效率太低,代价也太大。”
其他人感觉到了其语气里的变化,却是不敢有什么表示。
只是他们心中也是理解那些苦修士的,是啊,比起遵守清规戒律、自我伤害般的苦修获得力量。
似乎还是和这部分里昂神父口中所说的和那一部分与人类友好的使徒缔结契约战斗更轻易一点。
“他们开始主张,与其将所有非人存在都视为必须净化的敌人。”
里昂神父叹了口气,“不如更多尝试与其中那些对人类整体没有太大恶意、甚至概念相对平和的使徒缔结契约,借助它们的力量来对抗更危险的恶魔。”
“同时……”
里昂神父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新大陆的广阔与相对欧洲而言的自由,以及远离教廷核心约束的环境,也让其中一些人……逐渐沉溺于世俗的享乐,放松了苦修的戒律。”
“他们认为,力量就是力量,只要能达成守护的目的,何必非要承受无尽的痛苦?”
顿时,法兰西总统等人心里也是表示赞同的。
只有高文心里摇了摇头,他反倒是认可里昂神父等人心里的想法的。
毕竟人类真的不能太过依赖于使徒,他心里一直都有这种不安的感觉。
仿佛人类过于依赖使徒,迟早会走上万劫不复的道路。
“理念上的分歧,加上相隔万里的地理距离,最终导致了分裂。”
里昂神父总结道,“留在美洲的那部分人,虽然仍以十三科自居,但他们的道路已经与我们截然不同。我们称他们为契约者派,而他们,则称呼我们这些坚守古老戒律的为传统派或苦修派。”
听到这里,在场众人都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原来美洲的十三科分支是这么来的,源于历史上的一次理念分歧和地理隔离。
就好像……如今的美利坚和欧洲一样。
高文也微微点头,解开了心中的一个疑惑。
但他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按照里昂神父所说,契约者派主张与部分使徒合作,可他自己所在的欧洲十三科,似乎在与使徒战斗时,从未表现出这种倾向,都是直接以圣焰和铳剑进行净化。
他隐约记得里昂神父刚才似乎提到过“其实他们并不觉得和与人类友好的使徒契约是什么不好的事情,相反他们也会和这部分使徒缔结契约作战”,甚至提到了十三科创立之始……
十三科创立之始是什么呢?
有着怎么样的历史呢?
高文将这个疑问暂时压在心里,没有贸然打断里昂神父的叙述,继续静静地听着。
“原来如此……一段波澜壮阔又充满牺牲的历史。”
这时,法兰西总统适时地开口,语气充满了赞叹,带着明显的奉承意味,“听了神父的讲述,我更深刻地体会到,欧洲十三科的各位,能够数百年来始终坚守苦修之路,抵御世俗享乐的诱惑,这份坚毅和信念,实在是令人敬佩!这是真正源自信仰的伟大力量!”
他这显然的是在拍马屁。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里昂神父也没有戳穿什么,而是淡然一笑。
法兰西总统巧妙地拍了一下马屁,随即话锋一转,切入了实际议题,“那么,神父……还有就是,之前在伦敦,我们曾目睹你们使用一些……非同寻常的武器。”
“比如您的那柄左轮手枪,它们似乎蕴含着强大的力量,远非寻常枪械所能比拟,你们似乎称之为……圣器?它们又是如何而来的呢?”
这个问题显然也勾起了在场其他人的极大兴趣,连高文也集中了精神,他也对十三科的圣器很感兴趣。
这些圣器就像是奇幻小说里的那些强大武器一般,有着惊人的力量,甚至不输于十三科自身的苦修者契约。
他尤其对里昂神父那柄左轮手枪同样印象深刻。
里昂神父对于这个问题并未回避,他神色平静,甚至直接将他那柄名为“戒律”的银色左轮手枪从怀中取出,轻轻地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
手枪在灯光下似乎泛着冷冽神圣的光泽,枪身上的刻着的“Leon”这个属于里昂神父名字的文字清晰可见。
“总统先生观察得很仔细。”
里昂神父缓缓开口,“圣器确实是很独特的存在,而它们并非父神或神子直接赐予,而是我们十三科的先辈,在漫长的抗争岁月中,凭借智慧、信仰与牺牲,自行锻造而成的武器。”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枪身,说道,“锻造一件圣器,需要三样核心之物。其一,是承载力量根源的基石,贝黑莱特。”
“贝黑莱特?”
德意志总理忍不住低声惊呼,脸上写满了诧异,“您是说……那种能让人转化为使徒的……石头?它也能用来锻造对抗恶魔的武器?”
在岛国事件后,欧洲的高层通过布吕歇尔伯爵带队的欧洲谈判队伍,也是基本了解了使徒的相关大概。
尤其贝黑莱特,这个能让人堕化变成使徒的独特存在。
而这个信息显然颠覆了许多人的认知。
“正是。”
里昂神父肯定地点了点头,“贝黑莱特其实是父神的馈赠,是通往力量的媒介,其本质并无绝对善恶,关键在于如何使用。”
“将其作为献祭换取堕落的捷径,则诞生使徒,而以其为基石,辅以神圣的仪式与信念,则可铸就守护之刃。”
高文却还是觉得有些……荒谬。
他又想起了那位父神,那位存在俯瞰众生,播撒贝黑莱特于现世,给现世带来了无数恐惧和灾难……
可里昂神父竟然说……贝黑莱特其实是父神的馈赠,是通往力量的媒介,其本质并无绝对善恶?
但仔细想想,又好像是这样……
因为贝黑莱特并非是直接就给现世带来了恐惧和灾难的。
尤其通过宫崎澈、中岛弘的事情来看,如果人类不将自己的同类逼到绝望,那他们怎么会献祭自我成为使徒?
想到这,高文心绪复杂。
但他始终觉得不对劲。
而在场的人除了一直也不参与话题的安德森和卡缪等人,似乎注意到了高文的情绪复杂以外,其他人却丝毫没有关注到高文的想法。
里昂神父更是继续解释道,“其二,是承载力量的容器……便是强大的使徒之躯的材料,通常是被净化的使徒身上最坚硬或最具特性的部分,比如骨骼、角、眼睛等。”
高文听到这里,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用使徒的身体材料来锻造武器?
这听起来……既合理,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他感到些许兴奋,因为这似乎为人类对抗使徒提供了一条有效的道路。
但同时又有一股寒意在他身后悄然升起,使用敌人的残骸来制造武器,这本身就充满了矛盾与某种难以言说的残酷。
里昂神父没有停顿,说出了最后一项,也是最为关键的一项,“其三,是净化和锻造圣器的意志,至少需要一位达到‘圣徒’阶位的苦修士,以其毕生的祈祷、苦修所积累的圣痕之力,以及坚定的信仰意志为核心,进行长时间的锻造与祝福。”
“整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苦修。”
“而历史上第一件圣器,是由我们十三科的先辈,伟大的昆图斯圣徒所创造出来的。”
他轻轻托起桌上的戒律左轮,继续说道,“如同我们的苦修阶位,圣器根据其蕴含的力量强弱和对使用者的要求,同样划分为五个等级,分别为守夜、先驱、缄默、救世、代行,对应着使徒的力量”
里昂神父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左轮上,“而我手中的‘戒律’,便是一件‘救世级’圣器,它赋予了我在一定程度上,能够与‘灾厄种’级别的使徒正面抗衡的资本。”
“救世级……”
德意志总理喃喃自语,消化着这个信息,随即她又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神父,您刚才提到,圣器的强弱与使用的使徒之躯材料和贝黑莱特有关?是不是意味着,越强大的使徒之躯,加上越多的贝黑莱特,就能锻造出越强大的圣器?”
“理论上,是的。”
里昂神父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材料本质的强弱,决定了圣器力量的上限。”
“比如以一位暴君种使徒的核心材料为主,辅以足够数量和品质的贝黑莱特,并由强大的圣徒倾力锻造,确实有可能诞生出接近‘代行级’的圣器。”
“但是……”
可他语气一转,带着警示,“越是强大的材料,往往也蕴含着越深的执念与疯狂,锻造过程凶险万分,很可能失败,甚至会伤害到苦修士本身。”
高文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心中的那种诡异感越发清晰。
利用带来灾难的“诅咒之石”和“怪物”的残骸,通过自我折磨般的苦修意志,锻造成守护人类的“圣器”……
这条道路,充满了矛盾主义。
它高效,但似乎也隐隐触及了某种禁忌的边界。
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但直觉告诉他,就像是父神的馈赠一样,总让人有种不安的感觉。
在场众人都若有所思,但很快便消化了圣器的存在,甚至于他们而言,圣器的存在反而是一件好事。
就在这时。
“那关于我们接下来的合作,您看应该如何开展才好?欧洲乃至世界面临的威胁迫在眉睫,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有效的方法来提升我们的应对能力。”
德意志总理立刻接过话头,她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提出了一个具体方案,“神父,总统先生,我有一个初步的想法。”
“既然十三科的力量源于苦修契约,而美洲的契约者派也证明了与部分使徒合作是可行的路径,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双管齐下?”
她看向里昂神父,语气诚恳,“一方面,我们能否从各国军队、警察乃至志愿者中,挑选出最优秀、信仰最坚定、意志最顽强的人员,让他们跟随十三科进行苦修,尝试获得如您和安德森神父这样的力量?”
“另一方面,我们是否可以像美洲的契约者派那样,尝试寻找并与那些对人类友善的使徒接触,建立契约关系,让它们成为我们对抗邪恶使徒的助力?”
“是的,神父。”
大不列颠女王也连忙点头表示支持,她的脸上带着急切,“这样一来,我们既可以帮助十三科壮大力量,弥补人手的不足,又能为应对未来的恶魔事件增加更多的手段和胜算。”
“伦敦的悲剧,绝不能重演了。”
仅仅是这样,大不列颠这次都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要是他们还没有应对方法,或者是阿卡多再降临一次,那大不列颠基本就无可挽回地要陷入衰落以及二流国家的行列了。
三位欧洲首脑的目光都热切地聚焦在里昂神父身上,等待着他的答复。
高文也屏息凝神,想知道里昂神父对这两个提议的态度。
里昂神父沉默了片刻,苍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位首脑,给出了明确的回应,
“合作,本就是我等前来巴黎的目的。”
他首先肯定了合作的必要性,然后又给出了明确的条件,“在这个恶魔借助现代科技肆意传播恐惧的时代,固步自封无异于自取灭亡。十三科需要新鲜血液,也需要更广泛的支持。”
“挑选人员,尝试执行与神子吉舍立下的苦修契约,此事可以,但是……”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有几点必须明确。”
“第一,人选至关重要。”
他首先强调,“执行苦修契约,绝非易事,它需要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肉体痛苦和精神煎熬,非性格坚毅、意志如钢者不可为。”
“更重要的是……”
里昂神父表情严肃,“必须对父神、神子抱有绝对坚贞、不容丝毫动摇的信仰与忠诚,投机者、意志薄弱者、信仰不纯者,是不可能得到力量的。”
“这是自然!”
法兰西总统立刻表态,语气斩钉截铁,“神父请放心,而且经过伦敦事件,我们,以及我们挑选出来的人,现在绝对都是父神信仰最坚贞忠诚的信徒!”
“同时我们一定会以最严格的标准进行筛选,确保将最合适的人才送到十三科门下!”
废话,现如今的情况,欧洲的民众尤其是这些大人物绝对都会成为父神和神子的坚定信仰者。
别的不说,这个时候要是还不信仰父神和神子。
下次阿卡多卷土重来,首先要做的,就是把不信者全杀了。
这他们哪还敢不信仰父神、信仰神子啊。
德意志总理和女王陛下也纷纷郑重附和。
“第二,一旦入选,开始执行苦修契约,那么他们就不再仅仅是你们派来的士兵或官员。”
里昂神父微微颔首,继续说道,“他们将是我十三科的一员,是行走在苦修之路上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