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刺桐,雨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
黑色的商务车穿过湿漉漉的街道,林青辉坐在后座,手里捏着刘一菲的手。
她的手心有点潮,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
前面的司机把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档,橡胶摩擦玻璃的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司机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鲤城区民政局的大门口。
林青辉看了眼时间,七点。
这个点,民政局早就下了班,大铁门本该紧闭。
现在那扇伸缩门却大敞着,办公楼的一楼大厅灯火通明。
刘一菲凑到窗边往外看,眉头皱了一下:“不是说下班时间悄悄办吗?怎么这么亮?”
林青辉也没想到这阵仗,他原本和民政局那边沟通的是,留两个值班工作人员,走个特殊通道,盖个章就走。
他推开车门,撑开一把伞,先下车,转身护着刘一菲下来。
两人刚走上台阶,大厅的玻璃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不是两个工作人员,是一群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热情的笑。
林青辉认得这张脸,在刺桐本地的新闻联播里见过,是刺桐的一把手,姓王。
王领导旁边站着那个稍胖些的,是负责文旅的李副领导。
后面还跟着民政局的局长,以及几个拿着公文包的秘书模样的人。
这一屋子人,把原本空旷的办事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林导,刘小姐,恭喜恭喜啊!”
王领导大步迎上来,离着老远就伸出了手。
林青辉把伞收了,递给旁边的老陈,快步上前两步,握住王领导的手。
“王领导,这怎么好意思,大晚上的,惊动各位领导。”
“哎,这是喜事,也是大事。”
王领导握着林青辉的手晃了晃:“你是咱们刺桐走出去的大导演,也是咱们的骄傲。你要领证,我们怎么能不来沾沾喜气?”
李副领导也笑着跟刘一菲握手:“刘小姐,欢迎成为刺桐媳妇。”
刘一菲虽然有些意外,但毕竟见过大场面,脸上很快挂起得体的笑:“谢谢李领导,给你们添麻烦了。”
寒暄了几句,王领导挥了挥手:“咱们别在门口站着,先办正事,别耽误了大事。”
民政局局长赶紧前面带路。
办证的柜台前,两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早就坐得笔直,桌上的电脑开着,红泥印章摆得整整齐齐。
看到林青辉和刘一菲走过来,两个小姑娘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直冒光,手都有点抖。
“身份证,户口本。”
林青辉从兜里掏出证件,递了过去。
刘一菲也把自己的证件拿出来,放在桌上。
工作人员接过证件,开始录入信息。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回响。
“去那边拍照吧。”局长指了指旁边的摄影室。
摄影室里早就架好了灯光,背景是一块鲜艳的红布。
林青辉和刘一菲走进去,在红布前的凳子上坐下。
摄影师是个小伙子,端着相机,比那两个办事员还紧张,脑门上全是汗。
“那个…林导,刘小姐,靠近一点。”
林青辉伸手揽住刘一菲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刘一菲顺势把头靠向他的那一侧,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微笑。
“头再稍微歪一点…对,就这样,笑一下。”
“咔嚓。”
闪光灯亮起,画面定格。
照片很快打印出来,裁好。
回到柜台前,工作人员把照片贴在两本暗红色的证书上。
“请二位在这里签字,按手印。”
林青辉拿起笔,在声明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红色的印泥沾在拇指上,按在名字上,留下清晰的指纹。
最后一步,工作人员拿起那个钢印。
“砰。”
“砰。”
两声闷响。
钢印压在照片上,留下一圈凸起的痕迹。
“恭喜二位,正式结为夫妻。”
工作人员双手把结婚证递了过来。
林青辉接过那两本红本本,他打开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很甜,钢印压住了两人的肩膀,像是某种不可磨灭的契约。
他转头看向刘一菲,刘一菲也正看着他,眼睛里像是有水光在晃动。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甚至没有誓词。
就在这间略显空旷的大厅里,在几个官员和工作人员的注视下,他们成了法律上的夫妻。
林青辉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喜糖。
这是特意定做的,红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两人的卡通头像,里面装的是巧克力和刺桐特产的花生糖。
“来,大家吃糖,沾沾喜气。”
刘一菲也帮着发。
王领导接过喜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真甜。”
流程走完了,林青辉以为这就可以走了,正准备开口告辞。
王领导擦了擦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谈正事的表情。
“林导,证领完了,要是没什么急事,咱们去会议室坐坐?有些家乡的发展大事,想跟你聊聊。”
林青辉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这一屋子领导不是白来的。
他看了眼刘一菲,刘一菲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行,听书记安排。”林青辉答应下来。
一行人上了二楼的会议室。
王领导坐在主位,林青辉和刘一菲坐在他对面。
工作人员端上来几杯茶。
茶汤金黄,热气腾腾,闻着有一股兰花香。
“这是咱们安溪五月刚下来的铁观音,尝尝。”王领导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
林青辉喝了一口,确实是好茶,回甘很强。
放下茶杯,王领导没绕弯子,直接开了口。
“林导,你在外面拍电影,消息灵通。咱们刺桐这几年在忙什么,你应该也听说过一些。”
林青辉点了点头:“申遗?”
“对,就是申遗。”
王领导叹了口气:“这条路,咱们走得难啊。”
他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青辉面前。
“今年,是决胜年。”
王领导的声音沉了下来:“1月26号,中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全国委员会正式推荐‘刺桐史迹’作为2018年的申报项目,这是咱们迈出的实质性一步。”
“2月1号前,申遗文本已经正式提交到了联合国世界遗产中心。”
“2月24号,国家文物局把咱们写进了‘十三五规划。”
他指着文件上的几个时间节点,眼神里透着焦虑和紧迫。
“现在是五月,按照规定,五月底之前,所有遗产点的修缮工程必须全部完工。这一点,我们立了军令状,哪怕不睡觉也要干完。”
李副领导在一旁补充道:“这次申遗,不仅仅是为了拿个牌子。刺桐沉寂太久了,我们需要这个世界级的名片,把旅游搞上去,把经济拉动起来。这是几百万刺桐人的饭碗。”
林青辉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前世刺桐申遗的结果,2018年那次其实是失败了,被发回重审,直到2021年才成功。
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王领导,等着下文。
“所以,林导。”
王领导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青辉:“我们想问问,你们这婚礼,打算什么时候办?”
林青辉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跳跃这么大。
“本来定的日子是农历八月二十五,也就是新历十月份。”
林青辉如实回答:“请家里的师公看过的,那天是一菲的农历生日,说是大吉。”
听到十月份,王领导和李副领导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