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环球影业大楼。
亚当·福格尔森挂断电话后气的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上。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
“他不来。”
亚当解开西装的最上面一颗扣子,把领带扯松了一些:“他说他要在柏林,还说奥斯卡是无聊的游戏。”
坐在长桌尽头的罗恩·梅耶,环球影业的副主席。
“林青辉是被惯坏了,他在欧洲和奥斯卡拿了太多奖,现在觉得好莱坞的红地毯配不上他的鞋底。
但他忘了,如果不是我们,不是好莱坞的发行体系,他的电影卖不到全球每一个角落。”
“现在抱怨这个没用。”
一个负责宣发的高管把手里的平板电脑推到中间:“《爱乐之城》十四项提名,这是平历史纪录的成绩。如果我们能运作林青辉到场,收视率会提升至少二十个百分点。
广告商盯着这个数字,学院的那帮老头子也盯着。
如果导演不来,这十四项提名就成了笑话。这就像举办婚礼,新郎跑了。”
“不仅是不来。”
亚当看着众人:“他在电话里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参加竞赛。以后,他不玩了。
这话要是传出去,奥斯卡就成了他抛弃的旧玩具。学院那帮人的脸往哪搁?我们的脸往哪搁?”
会议室里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营销主管突然开口:“等等,你说他要退出个人奖项评选?”
“对。”亚当点头:“他在电话里亲口说的。”
“他在别的地方说过吗?”
“他说他接受了《时代周刊》的采访,在采访里说了这事。”
眼镜主管眼睛亮了一下:“那期杂志什么时候出?”
“二十七号。”
亚当看了一眼日历:“奥斯卡颁奖礼是二十六号,等杂志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眼镜主管眼里的光又灭了下去,他坐回椅子上:“那就没法利用这个炒作了,如果能在投票截止前爆出来,说不定能搞个‘终身成就’的悲情牌,让评委们把票都投给他,当成是送别礼物。”
“二十七号…”
罗恩·梅耶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那就是说,在奥斯卡颁奖之前,没人知道他奥斯卡也要退赛,也没人知道他不来的真正原因。”
亚当看着罗恩,他从副主席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你想干什么?”亚当问。
罗恩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两个词。
Fear(恐惧)。
Persecution(迫害)。
“既然他不肯体面地来,那我们就帮他体面地‘不来’。”
罗恩指着那两个词:“他为什么不来?
因为他忙?因为他不在乎?
不。
是因为他不敢来。”
亚当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现在是谁坐在白宫里?”罗恩指了指华盛顿的方向:“那个金头发的男人。
现在的丑国是什么局势?红脖子和自由派在街上互殴,msl禁令闹得沸沸扬扬,好莱坞天天在游行。
林青辉拍了什么?
他拍了《小丑》,揭露了底层的愤怒;他拍了《逃出绝命镇》,讽刺了白人的虚伪。
这两部片子,哪一部不是在打保守派的脸?哪一部不是在往火药桶上扔火柴?”
罗恩的声音越来越高:“如果是你,拍了这两部片子,你敢在这个时候来丑国吗?
你不敢。
因为你会怕被FBI请喝茶,你会怕被激进的红脖子打黑枪,你会怕被海关扣押。”
亚当听明白了:“你是说,我们要造谣?说林青辉是因为受到了政治迫害,所以不敢来领奖?”
“这不叫造谣,这叫营销,也叫造神。
好莱坞是自由派的大本营,那些评委,那些工会成员,最恨的就是那个新总统。
如果我们把林青辉包装成一个因为拍了揭露真相的电影,而被当局威胁、被政治环境逼迫,导致无法入境领奖的‘受害者’,甚至是‘殉道者’。
你猜,那些评委手里的票,会投给谁?”
会议室里的人都坐直了身子,这个逻辑,通了。
而且,这比林青辉亲自来领奖,还要劲爆。
一个活着的正在受难的艺术之神。
“可是…”
营销主管有些犹豫:“林青辉那边怎么交代?他要是出来辟谣怎么办?”
“他在哪?”罗恩问。
“柏林。”
“柏林离洛杉矶有九千公里,有九个小时的时差。”
罗恩冷笑一声:“而且,他刚才不是说了吗?他担心安全。
我们只是把他担心安全这一点,稍微放大了一点点。
我们没说假话,他确实担心安全。至于是什么安全,是担心被粉丝挤死,还是担心被特工抓走,那就是公众解读的事了。”
亚当忍不住鼓掌,这招很损,但是很有效。
这不仅能保住《爱乐之城》的奖项,还能把林青辉的声望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光靠我们一家不够。”
亚当迅速进入了角色,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小丑》是华纳的,《逃出绝命镇》是派拉蒙的。这两部片子才是迫害的根源。我们需要素材,需要预告片,需要把火烧旺。”
“那就给他们打电话,告诉杰夫·罗宾诺夫,告诉汤姆·伯纳德。
想让他们的电影票房翻倍吗?想让他们的股票涨停吗?
那就配合我们,演好这出戏。”
……
十分钟后,伯班克,华纳兄弟影业。
杰夫·罗宾诺夫放下电话,脸上露出笑容。
他按下面前的内线电话:“让宣发部把《小丑》那个莫瑞访谈秀的片段剪出来,对,就是爆头那一段。还有最后在警车上接受欢呼那一段。
配上字幕:‘这就是他说出真相的代价’。”
梅尔罗斯大道,派拉蒙影业。
汤姆·伯纳德对着电话那头喊道:“把《逃出绝命镇》里那个拍卖黑人的片段,还有那个做手术的片段找出来。
发给各大媒体,标题就叫:‘他揭露了精英阶层的秘密,现在他回不来了’。”
好莱坞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这台机器一旦开动,就没有什么真相可言,只有它想让你看到的真相。
现在是二月十三日,奥斯卡最终投票刚刚开始。
……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当全世界的情侣都在忙着送花送巧克力的时候,好莱坞的舆论场却被一颗重磅炸弹引爆了。
先是几家著名的媒体,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布了深度评论文章。
《好莱坞报道者》的标题触目惊心:《柏林的避难所:为什么林青辉不敢回洛杉矶?》
文章里写道:“…据知情人士透露,林青辉导演缺席奥斯卡提名午宴,并非出于傲慢,而是出于对自身安全的深深忧虑。
他在柏林拍摄的新片《小丑》和《逃出绝命镇》,精准地预言了当下的社会撕裂。这种近乎先知般的洞察力,让他成为了某些极端保守势力的眼中钉。
有传言称,如果他入境丑国,将会面临国土安全局的盘查。一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竟然在自由的土地上感到了窒息,只能躲在欧洲的电影节里寻找庇护,这是好莱坞的耻辱,也是丑国的悲哀…”
紧接着,社交媒体上的营销号开始跟进。
推特上,“#ProtectLin”(保护林)的标签迅速冲上了热搜。
一张林青辉在柏林街头戴着墨镜、围着围巾的照片被疯传。照片里的他面无表情,但在配文中,这被解读为流亡者的忧郁。
“看看他的眼神,那是对自由的渴望!”
甚至有激进的影迷跑到X宫的推特账号下面刷屏,质问他为什么要迫害一位伟大的艺术家。
推特的热搜榜首,是一个话题:#WhereIsLin(林在哪里)。
一段混剪视频在YouTube上疯传。
视频的开头,是林青辉在威尼斯电影节上意气风发的画面。
紧接着,画面一转,变成了《小丑》里亚瑟在地铁上杀人的场景,枪声刺耳。
然后是《逃出绝命镇》里,那个白人老头拿着手术刀,要在黑人男主头上开刀的特写。
画外音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他拍出了《小丑》,告诉我们底层人的愤怒。”
“他拍出了《逃出绝命镇》,揭露了种族主义的丑陋。”
“他获得了十四项奥斯卡提名,他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导演。”
“但是,他不能来领奖。”
画面变成了一张林青辉的黑白照片,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DENIED(拒绝入境)。
“因为有些人害怕他说出更多的真相。”
“因为有些人不想看到他在奥斯卡的领奖台上,对这个分裂的国家发出控诉。”
“他在柏林,他在流亡。为了一部电影,他失去了走上荣耀舞台的机会。”
视频的最后,是一行血红的大字:
FREEDOM OF SPEECH?(言论自由?)
这个视频和前面的媒体报道,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情绪紧绷的丑国社会炸开了。
一家汽车配件厂的休息室,几个刚下工的工人正围着手机看视频。
“法克!”
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白人壮汉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我就知道!那些华盛顿的官老爷,他们怕了!他们怕《小丑》唤醒我们!”
他指着屏幕上小丑那张涂满油彩的脸:“这才是我们的电影!林导演是在替我们说话!现在他们连让他说话都不让了?”
“这帮狗娘养的。”
另一个工人吐了口唾沫:“他们能封杀一个导演,就能封杀我们所有人。不行,我们得做点什么。”
亚特兰大,某社区活动中心。
一群黑人青年正在看《逃出绝命镇》的预告片。
当看到那个白人老太太用勺子敲茶杯,把黑人男主催眠的时候,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当看到那个拍卖黑人的场景时,愤怒的情绪在房间里蔓延。
“这特么就是现实!”
一个戴着棒球帽的黑人青年站起来,挥舞着手臂:“他们表面上说喜欢我们的文化,喜欢我们的身体,背地里就是想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
林导演是个华国人,但他比那些白左更懂我们的痛苦!
现在因为他拍了这个,那帮白人就要搞他?就要禁止他入境?”
“不能忍!”
“上街!去好莱坞!去游行!”
“让林回来!把奖给他!”
舆论的风暴,从网络蔓延到了现实。
好莱坞星光大道。
杜比剧院门口,原本正在搭建红毯的工人被迫停工了。
因为几千名示威者堵住了街道。
人群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左边是一群举着“Black Lives Matter”牌子的黑人,他们喊着“Get Out”里的台词。
右边是一群穿着破旧夹克、戴着小丑面具的底层白人,他们举着“We Are All Clowns”(我们都是小丑)的标语。
平时这两拨人见面可能要互骂,甚至动手。
但今天,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诉求,有一个共同的神。
他们举着林青辉的大幅照片。
照片上的林青辉,目光深邃,在悲悯地看着这个混乱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