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君悦酒店的会议室，几个扛着长枪短炮的外国人正在调试设备。
三脚架支在羊毛地毯上，灯光师正在调整反光板的角度，试图把窗外柏林阴沉的天光补得更柔和些。
这是《时代周刊》的摄影组。
领头的是个叫安德森的中年人，他手里捏着一份策划案，正跟大卫李比划着。
林青辉坐在沙发主位喝着茶，刘一菲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柏林旅游指南，正低头研究着柏林除了吃猪肘子还能吃什么，对眼前的阵仗并不怎么在意。
姜闻则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帮老外忙活。
安德森见设备调试得差不多了，快步走过来：“林导演，感谢您接受我们的拍摄请求。总部对这次的纪录片非常重视，调动了纪录片部门最精锐的团队。”
林青辉放下茶杯，扫了一眼策划案：“说说你们的打算。”
安德森也不绕弯子，直奔主题：“您这次在柏林的表现，以及您上次接受我们采访时候说的拒绝奥斯卡评选的声明，将会成为全球文化圈最大的热点。
我们要拍的，不是一个导演在电影节的行程，而是一个来自东方的导演，正在重新定义西方的游戏规则。
纪录片部门已经立项了，名字暂定为《王冠之上》。
我们要记录您在柏林的这几天，直到奥斯卡颁奖典礼结束。我们要让全世界看到，当好莱坞在欢庆的时候，真正的电影大师在做什么。”
他观察着林青辉的表情，继续说道：“我们计划从今天开始，一直跟拍到奥斯卡颁奖典礼结束。当然，我们只在公共区域和工作场合拍摄，绝不进入您的私人房间。”
林青辉点了点头：“可以。”
安德森脸上露出喜色，紧接着抛出他认为的重磅炸弹：“另外，总部已经决定，将您作为2月27日那一期《时代周刊》的封面人物。”
“2月27日？”姜闻在旁边插了一嘴：“那不是奥斯卡颁奖刚结束第二天吗？”
“没错。”
安德森对着姜闻解释道：“柏林电影节19号颁奖，奥斯卡26号颁奖。我们选择在27日出刊，就是要等待这两个结果尘埃落定。
试想一下，当全世界都在讨论奥斯卡赢家的时候，《时代周刊》的全球封面——无论是美国版、欧洲版还是亚洲版，全都是缺席奥斯卡的林导演，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新闻。”
林青辉脑子里闪过原本的历史轨迹，如果没记错，这个时间段的《时代周刊》封面，大概率是那位刚上台的金毛。
这帮搞新闻的，为了流量和爆点，是真敢干。把他林青辉推上去，直接把他挤下来，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不过，那又如何？
他大本营在国内，好莱坞只是提款机和刷声望的副本。金毛怎么想，会不会在推特上喷他，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甚至，想到那个画面，他还觉得挺有意思。
林青辉答应得很干脆：“只要别拍我上厕所和睡觉，其他的随你们。”
安德森大喜过望，立马招呼摄影师开机。
接下来的两天，柏林的街头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林青辉和刘一菲走到哪，后面都跟着一队扛着摄像机的人。
去吃咖喱香肠，摄像机架在摊位旁边，记录林青辉把芥末酱抹在嘴角的瞬间；去博物馆参观，镜头捕捉林青辉凝视古巴比仑伊什塔尔门的眼神。
甚至连姜闻也被迫入了镜。
姜闻一边切着牛排，一边对着怼在脸上的镜头翻了个白眼：“我说，你们这帮人累不累？吃个饭也拍？我这吃相要是播出去了，以后还怎么在圈里混？”
安德森在镜头后面举着大拇指：“姜导演，真实就是力量，观众就爱看这个。”
“真实个屁。”
姜闻嘟囔了一句：“这叫满足窥私欲。”
林青辉倒是无所谓，该吃吃，该喝喝。他在镜头前表现得极度松弛，完全没有表演的痕迹。或者说，到了他这个段位，生活本身就是一场不需要剧本的演出。
就在《时代周刊》跟拍到第三天的时候，又有一拨人找上门来了。
这次来的，是英国人。
BBC。
相比于《时代周刊》那种美式新闻的躁动，BBC的团队显得要斯文得多，或者说，端着得多。
带队的是个叫威廉的制片人，穿着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带着一口标准的伦敦腔，有那种他们标榜的绅士调调。
地点约在酒店的一楼咖啡厅，威廉从包里拿出了一叠资料。
威廉把资料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关于林青辉电影的分析图表和时间线：“林先生，BBC一直致力于记录人类文明中最闪耀的时刻。
我们认为，您的电影生涯，是二十一世纪初世界文化版图中无法回避的一部分。”
这高帽子戴得，水平确实比美国人高。
林青辉示意他继续。
“我们得知《时代周刊》正在为您拍摄纪录片。”
威廉语气里带着傲慢：“但恕我直言，他们追求的是时效性和争议性，是快消品。而BBC想要做的，是文献。”
“文献？”林青辉挑了挑眉。
“是的，文献。”
威廉神色庄重：“我们计划为您制作一部人物传记纪录片，总结您从《一次别离》获得金棕榈开始，直到今年柏林电影节为止的前半生。
这将是一部关于‘一位东方导演如何重新定义世界电影艺术标准’的严肃作品。我们会用制作《文明》系列同等级别的资源来打造它。”
姜闻在旁边听乐了：“口气不小啊，你们打算怎么拍？”
威廉转过身，对着姜闻微微欠身：“我们BBC高层，已经向奥斯卡组委会、柏林、威尼斯、戛纳电影节官方发出了申请，他们都表示愿意无偿提供林导演历次获奖的官方素材，甚至会提高一些内部的评审片段。
同时，我们也与派拉蒙、二十世纪福克斯、环球影业、迪士尼、华纳兄弟取得了联系。他们也同意授权我们在纪录片中使用林导演在好莱坞拍摄期间的幕后花絮和现场录像。”
这确实是大手笔，要把这几家公司的素材凑到一个片子里，光是版权协调就是个浩大的工程。
威廉看着林青辉，眼神灼热：“我们的目标，是让这部纪录片进入牛津、剑桥的课堂，成为未来几十年研究世界电影史的学生们必须观看的教材。”
不得不说，英国人是懂怎么挠人痒处的。
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当下的一时热度固然重要，但这种能够进入学术殿堂、被当作历史定论来研究的诱惑，确实很难抗拒。
林青辉心里其实更希望央视来拍这个，那是官方背书，是来自家乡的最高肯定。
如果能在央视一套或者新闻频道播出一套上下集的人物传记，那才是光宗耀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