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君悦酒店的行政酒廊里，亚瑟·科尔面前的桌子上铺满了报纸。
“听听这个，林。”
亚瑟·科尔拿起一份《每日银幕》，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调念道：“《逃出绝命镇》并非一部简单的惊悚片，它是林青辉对西方自由主义虚伪面具的一次残忍剥离。
如果说《小丑》是他在哥谭市点燃的一把火，那么《逃出绝命镇》就是他在每个人脊梁骨上埋下的一根刺。”
他放下报纸，拿起另一份《法兰克福汇报》：“还有这个，德国人的评论总是这么深刻——
在这两部电影中，我们看不到那个曾经温情脉脉的商业片导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对现代文明彻底失望的观察者。
林青辉不再造梦，他开始碎梦。这是他绝望的呐喊，是在隐退前对这个崩坏世界最后的控诉。”
林青辉坐在对面，他已经吃完早餐，正拿着一杯茶在慢悠悠的喝着。
姜闻坐在旁边，正在跟一盘德国香肠较劲，他刚才没注意听亚瑟说啥。
“这老外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眉飞色舞的。”姜闻切了一大块香肠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
“他在夸咱们呢。”
林青辉放下茶杯，嘴角带着笑：“说咱们拍的不是电影，是绝望的呐喊。说我因为看透了世态炎凉，所以才拍出这么黑暗的东西。”
“绝望的呐喊？”
姜闻差点噎着，他喝了一口咖啡顺了顺气，瞪着眼睛看向林青辉：“你绝望个屁，昨晚是谁在酒会上跟人谈笑风生，回来还叫了个大肘子吃？
这帮洋鬼子真能扯淡，明明是你小子一肚子坏水，非得给你包装成忧郁思想家。”
亚瑟·科尔听不懂中文，但他能感觉到姜闻语气里的调侃。
他没理姜闻，看着林青辉：“林，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现在的舆论场已经被彻底引爆了。
大家不再讨论电影的血腥程度，也不再讨论种族话题的敏感性。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林青辉的绝望这个命题上。”
亚瑟拿起报纸抖了抖：“这是一种保护色，当大众认为你是一个痛苦的艺术家时，他们就会原谅你作品中所有的冒犯。因为那是你‘痛苦的宣泄’，而不是恶意的攻击。”
林青辉点了点头：“干得不错。”
这正是他要的，把水搅浑，把格调拔高。
让那些原本准备口诛笔伐的卫道士闭嘴，让那些想要借题发挥的政客无从下口。
此时，餐厅的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柏林电影节的现场画面。
波茨坦广场上人头攒动，售票处的队伍排到了两个街区之外。
镜头扫过人群，可以看到很多年轻人举着自制的牌子。有的画着小丑的笑脸，有的写着“Get Out”。
甚至还有人举着林青辉的黑白照片，下面写着“Don‘t Go”（别走）。
那种狂热的氛围，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柏林沦陷了。”
亚瑟·科尔指着屏幕，语气笃定：“只要不出意外，这一届的金熊奖，跑不出这两部片子。”
林青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柏林的天空依旧阴沉，但这阴沉之下，涌动着足以掀翻屋顶的热浪。
……
套房的卧室里。
刘一菲趴在床上，两条小腿翘在空中晃荡着。她手里捧着平板电脑，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
时不时发出一阵“鹅鹅鹅”的笑声。
林青辉推门进来，就看到这一幕。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刘一菲翻了个身，把平板递到他面前：“你看国内的微博，笑死我了。”
屏幕上，是她昨天在红毯上接受采访的动图。
那个忘了的表情，那个委屈巴巴指着林青辉说护照在他手上的动作，已经被网友做成了各种表情包。
配文更是五花八门。
一张是她瞪大眼睛装无辜的图，配文是：“本宫不想上班。”
一张是她指着林青辉的图，配文是：“都是他干的，雨我无瓜。”
评论区里更是一片欢乐。
“哈哈哈哈，天仙这演技，我给负分！太假了！”
“这也就是在柏林，这要是在横店，导演能把剧本摔她脸上。那句忘了说得理直气壮，简直是在侮辱记者的智商。”
“但是好可爱啊！你们看她那个小眼神，明显就是在说：老娘就是不想去奥斯卡受罪，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林导也是宠妻狂魔，这锅背得严严实实。神特么扣押护照，这理由找得还能再敷衍点吗？”
“这俩人简直就是红毯上的一股泥石流。别人都在拼命蹭镜头，拼命立人设。这俩倒好，一个装傻，一个背锅，就为了躲清静。”
刘一菲指着一条评论念道：“你看这个，刘一菲在电影里演技炸裂，在红毯上演技稀烂，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是体验派，红毯上没入戏。”
她笑得在床上打滚：“这届网友太有才了，本来我还担心这么瞎扯会被骂耍大牌，没想到大家居然都信了，还觉得挺好玩。”
林青辉坐到床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因为大家都不傻，现在的局势谁都看得出来，去丑国那就是往火坑里跳。你找个借口不去，大家心里都有数。
而且你这个借口找得越拙劣，越显得真实，越显得咱们不想掺和那些烂事儿的态度坚决。”
“那是。”
刘一菲得意地扬起下巴：“本姑娘这叫大智若愚。对了，艾米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她在推特账号涨了几万粉，全是去安慰她被扣奖金的。
她现在乐得找不着北，还问我能不能再演一出，比如说把她开除了，让她再涨涨粉。”
“想得美。”
林青辉拿过平板，划了一下屏幕，切换到了新闻页面。
原本轻松的气氛，随着页面上那些标题的出现，稍微凝固了一下。
国内的媒体报道，呈现出极其诡异的分裂状态。
主流的官方媒体，比如各大门户网站的娱乐头条，报道得很克制。
《林青辉新片柏林首映，引发观影狂潮》
《姜闻现身柏林助阵，盛赞中国电影人》
《刘一菲红毯造型惊艳，幽默回应缺席奥斯卡》
这些报道里，对于《小丑》和《逃出绝命镇》的具体内容，几乎是一笔带过。
只提到了反响热烈、掌声雷动，却对电影里那些关于暴乱、关于种族问题的情节只字不提。
就像是在报道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却刻意忽略了烟火是用炸药做的。
毕竟，这两部片子的尺度太大，内容太敏感。
《小丑》有煽动暴力的嫌疑，《逃出绝命镇》更是直接扒了西方文明的皮。在没有明确上面的风向之前，谁也不敢大肆渲染。
但是，在那些标榜独立思考、平时喜欢吹捧西方普世价值的媒体和公蜘圈子里，画风就完全不一样了。
林青辉点开一篇名为《当电影沦为情绪宣泄的工具》的文章。
作者是个知名的影评人，笔名守夜人。
文章里写道：“…听说林导演在柏林的新片引起了轰动，但我看到的，却是一种令人担忧的倾向。一个华国导演，不去关注这片土地上的苦难，不去挖掘东方的文化内核，反而跑到西方去拍摄什么种族矛盾，什么阶级对立。
这难道不是一种投机取巧吗？这难道不是为了迎合某种狭隘的民族主义情绪吗？
甚至有传闻说，电影里充斥着极端的暴力和对他国制度的恶意抹黑。这种为了博眼球而抛弃艺术良知的行为，实在令人遗憾。林青辉，正在从一个大师，堕落成一个贩卖仇恨的商人…”
文章下面，附和者不少。
“说得好！现在的导演都怎么了？国内那么多题材不拍，非要去拍国外的烂事儿。”
“这就是典型的战狼思维，觉得骂骂西方就是爱国了。”
“西方社会虽然有矛盾，但人家有自我纠错机制。林青辉这种拍法，完全是以偏概全，居心叵测。”
林青辉看着这些评论，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这帮人，急了。”
刘一菲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这人谁啊？电影都没看就在这儿瞎写？还居心叵测，我看他才是居心叵测。”
“习惯就好。”
林青辉把平板扔到一边：“以前咱们拍国内的片子去拿奖，他们说咱们是揭伤疤给洋人看，是卖惨求荣。
现在咱们拍国外的片子去拿奖，他们又说咱们是不务正业，是抹黑文明灯塔。
反正不管怎么做，在这帮人眼里都是错的。因为咱们动了他们心里的神像。”
“那就不管他们？”刘一菲有些气不过。
“不用管，真相是盖不住的。现在不是二十年前了，信息早就通了。
这帮公蜘还以为自己掌握着解释权，能随便忽悠国内的老百姓。殊不知，他们的那套话术，早就过时了。”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华国，虽然国内媒体语焉不详，虽然公蜘们在阴阳怪气。
但是，别忘了，现在是2017年。
留学生遍布全球，去欧洲旅游的华国游客更是多如牛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