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李说道：“老板，刚才接到的消息。《时代周刊》想约个专访。”
“《时代》？这个时候？”
“对，而且要你做下期封面人物。虽然现在才二月，但他们暗示，这很有可能是年度风云人物的预热。”
大卫把传真递给林青辉：“他们把采访提纲都发过来了，阵仗很大，说是要派主编亲自带队过来。”
林青辉接过传真扫了一眼。
上面列的问题都很尖锐，除了电影，还涉及到了文化冲突、全球化退潮这些大命题。
“他们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林青辉把传真扔在茶几上，冷笑一声：“那个金发狂人刚上任，正跟主流媒体掐得死去活来，《时代》这是想拿我当枪使。”
“我也是这么想的。”大卫李点头：“那个狂人最恨的就是好莱坞这帮自由派，更别说你还是个华人导演，刚在威尼斯和柏林搞出这么大动静。他们把你捧得越高，那个狂人就越不爽。”
“那…推了？”大卫李试探着问。
“推什么？”
林青辉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那碗剩下的汤圆汤喝了一口：“人家大老远跑过来送版面，干嘛不要？”
林青辉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碗筷的刘一菲：“而且有些话，我也正想找个机会说出来。”
“那我这就去回复他们，约在明天下午？”
“行，就在酒店会议室。”
第二天下午，君悦酒店的小型会议室被临时改造成了摄影棚。
几盏柔光灯打在中间的沙发上，背景是一块幕布。
《时代》周刊的记者叫迈克尔。
他看着走进来的林青辉，立刻站起来握手。
“林导演，久仰，我是迈克尔，很高兴你能接受这次采访。”
“坐吧。”林青辉随意地在沙发上坐下：“咱们时间不多，我就不客套了。”
迈克尔也不废话，打开录音笔，示意摄影师开始工作。
“林导演，最近关于你的新闻占据了各大版面的头条。《小丑》在柏林引发的轰动是现象级的。
但我们的读者很好奇，作为今年奥斯卡最大的热门，《爱乐之城》获得了十四项提名，你为什么没有选择去洛杉矶，而是来到了柏林？”
迈克尔的问题单刀直入：“是因为你觉得奥斯卡的奖项对你来说已经没有吸引力了吗？还是说，这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抗议谈不上，至于为什么没去…之前是因为在加拿大拍《荒野猎人》，那边的雪不等人。拍完正好赶上柏林电影节，我就过来了。”
“至于奖项…”林青辉摊了摊手：“我拿过金熊奖，不还是来柏林了吗？电影节对我来说，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履行诺言。”
“诺言？”
“对，我答应过迪特主席，要给柏林带一部好片子。做人得讲信用。”
迈克尔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迈克尔眼神紧盯着林青辉：“根据您之前说的，这将很可能是你最后一次拍摄竞赛片，这意味着以后你将彻底告别欧洲三大电影节的竞赛单元。那么奥斯卡呢？”
“在你眼里，奥斯卡算竞赛吗？你以后还会为了冲击奥斯卡而拍电影吗？”
林青辉看着迈克尔，这是个坑。
奥斯卡从赛制上来说，当然不算竞赛。它没有评审团主席，没有十几个人关在屋子里吵架定生死。
它是几千个会员一人一票投出来的，只要在洛杉矶上映七天就有资格报名。
林青辉沉默了几秒后说道：
“奥斯卡当然不算竞赛，它更像是一个年终总结，一场行业的派对。”
迈克尔刚想追问，林青辉抬起手，制止了他。
“但是。”
林青辉话锋一转：“既然你问到了以后，那我就借这个机会，宣布一件事。”
迈克尔的职业嗅觉告诉他，大新闻要来了。
“以后，我可能也不会参与奥斯卡关于我本人的个人奖项评选了。”
林青辉看着镜头，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比如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编剧，最佳剪辑等等。只要是颁给我个人的奖，我都不会再申报。”
“什么？！”
迈克尔手里的录音笔差点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可是奥斯卡！
全世界电影人做梦都想摸一下的小金人！
林青辉竟然说他不玩了？
“你是认真的吗？”迈克尔声音都变了：“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正处于创作的巅峰期，你才三十三岁！你以后还会拍出无数伟大的电影，难道你就甘心看着那些奖杯旁落？”
“为什么？”迈克尔追问道：“是对学院制度的不满？还是觉得已经拿够了？”
林青辉摇了摇头，他转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
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到刘一菲正坐在外面的休息区，低头看着手机，时不时露出一点笑容。
林青辉收回目光，眼神变得柔和。
“因为我累了。”
林青辉轻声说道：“我也三十三了。不管是对于一个导演，还是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个年纪都该换一种活法。”
“Crystal和我在一起超过十年了，我指的是官宣后。如果说认识，那就超过十五年了。”
“这十年，我一直在跑。拍电影，做后期，跑路演，公关奖项。我脑子里装的全是分镜头脚本，全是票房数据。”
“我陪她的时间太少了。”
林青辉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这十年的亏欠都吐出来：“我们甚至没有好好过过几个春节，没有一起去度过一次像样的长假。每次出去，不是为了取景就是为了电影节。”
“以后，我想有多一些时间多陪陪她。我想和她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一起在家做饭，一起养只猫，或者养只狗。”
“好莱坞这边，我可能也会很少来拍电影了，我想回国，想在自己的地盘上，拍点自己想拍的东西，不用为了迎合评委的口味去修改剧本，不用为了公关奖项去陪笑脸。”
迈克尔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设想过无数种理由。
政治打压、艺术追求、对商业体制的厌恶…
但他唯独没想到，理由竟然这么…简单，又这么奢侈。
为了爱情？
在这个充满算计的名利场里，这个理由听起来简直像个童话。
但看着林青辉那双眼睛，迈克尔知道，他是认真的。
那个在电影节纵横无敌的导演，那个在红毯上意气风发的巨星，在提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卸下了所有的盔甲。
“这个理由…”
迈克尔合上笔记本，苦笑着摇了摇头：“太强大了，我甚至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角度。”
在这个政治正确横行的年代，在这个大家都忙着站队、互撕的年代。
回归家庭、陪伴爱人，这是无懈可击的道德高地。
哪怕是最刻薄的评论家，也不好意思对着一个想回家陪老婆的男人喷口水。
“祝你们幸福。”迈克尔真诚地说道。
“谢谢。”林青辉点了点头。
采访又进行了一会儿，迈克尔问了几个关于电影本身的问题，但显然，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他知道，刚才那段话，放出去后会是电影界最大的头条。
甚至会是这一年最大的娱乐新闻。
采访结束，迈克尔收拾好东西，站起身跟林青辉握手。
“林，虽然很遗憾以后在颁奖季看不到你的身影，但我敬佩你的决定。”
迈克尔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林青辉走出会议室，那个一直在外面等候的东方美女立刻站了起来。
林青辉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两人相视一笑，并肩朝电梯走去。
那一刻，迈克尔突然觉得，什么奥斯卡，什么金熊奖，在那两个背影面前，确实显得有点轻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刘一菲看着电梯门上倒映的影子，突然开口：“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会议室的隔音并不算太好，她在外面隐约听到了一些。
“什么真的假的？”林青辉装傻。
“就是…不拿奖了，以后多陪我。”刘一菲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
林青辉伸手按了顶层的按钮，转过身，把她圈在角落里。
“怎么？嫌我烦？”
“不是…”刘一菲脸有些红，声音小小的：“就是觉得，有点可惜，你那么有才华，也那么喜欢拍电影。”
“拍电影和拿奖是两码事。”
林青辉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电影照拍，钱照赚，只是不去凑那个热闹了。以后咱们拍电影，想怎么拍就怎么拍，拍完了就上映，卖了票就去玩。”
“不用管评委喜不喜欢，不用管媒体怎么说。咱们只管自己开心。”
“真的？”
“比真金还真。”
叮。
电梯门开了。
林青辉牵起她的手，走出电梯：“走，回去把剩下的汤圆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刘一菲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她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这一刻，柏林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而此时此刻，迈克尔已经坐在回报社的车上，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标题他已经想好了：
《林青辉：为了爱，我选择告别神坛。》
这篇报道一旦发出去，好莱坞的那些公关公司，恐怕今晚都要睡不着觉了。
既然最大的那个玩家掀了桌子不玩了，那剩下的游戏，还有什么看头？
但林青辉不在乎。
他正忙着给刘一菲盛汤圆，顺便思考着，明天带她去柏林哪家餐厅尝尝大猪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