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悦酒店行政酒廊内,亚瑟·科尔将一块方糖丢入咖啡杯,坐在他对面的,是《世界报》资深影评人,汉斯。
汉斯手中纸页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关于“存在主义”、“景观社会”与“酒神精神”的德文词汇。
“汉斯,别让视线被那些表层的暴力蒙蔽。”
亚瑟·科尔道:“你要透过那层油彩,去看下面流淌出的东西——那是现代文明溃烂后的脓血。”
汉斯眉心的川字纹更深了几分:“可是亚瑟,有些评论家认为这在煽动无政府主义。你知道现在的局势,那个金发狂人刚上台,欧洲这边的神经也绷得很紧。”
“庸俗。”
亚瑟·科尔冷嗤一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中带着轻蔑:“把一部伟大的艺术片降格为政治工具,这是对创作者的亵渎。
林导演是在剖析人性,而不是向街头扔燃烧瓶的暴徒。你们德国人不是向来标榜哲学思辨吗?怎么也跟着美国那些浅薄的媒体随波逐流?”
汉斯被这一激,拿着笔的手僵在半空。
亚瑟捕捉到了对方眼中的动摇,趁热打铁:“想想尼采的超人哲学,想想瓦格纳宏大的歌剧叙事。
这不仅是电影,这是一种极致的审美体验。如果你将其矮化为政治评论,那你无异于那些只会博眼球的三流小报记者;
但如果你能从哲学的高度去解构,去剖析那声笑背后的虚无……”
亚瑟抬手,遥遥指向窗外广场上那张小丑海报,语气充满了诱惑:“那你,就是整个欧洲第一个真正读懂林导演的人。”
汉斯合上笔记本,将杯中最后一口咖啡灌入喉咙:“我明白了,今晚的稿子,我会推翻重写。”
目送汉斯抓着笔记本匆匆离去的背影,亚瑟·科尔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给杰夫·罗宾诺夫敲下一行短讯:猎物入网。
舆论的风向标,正沿着预设的剧本偏转。
那些原本磨刀霍霍准备抨击暴力与血腥的影评人,在高雅艺术这顶沉重的桂冠压下来后,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键盘。
谁也不想被贴上“看不懂艺术”、“浅薄”的标签。
林青辉对这些只有耳闻,并不插手。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
酒店套房里,林青辉手里拿着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刘一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蔫。
“好无聊啊…”
刘一菲拖着长音:“你在那边风光无限,又是红毯又是首映的。妈今天去找朋友了,家里就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林青辉无奈说道:“不是让你多休息吗?前段时间拍《爱乐之城》累坏了。”
“休息够了,骨头都快生锈了。”
刘一菲在电话那头翻了个身:“而且马上就是元宵节了,今年难不成又不能一起吃汤圆了吗?”
林青辉心里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手表,柏林时间晚上八点,国内已经是凌晨三点。
“这么晚还不睡,就是为了跟我抱怨这个?”
“我想吃汤圆。”刘一菲突然说道:“不是超市买的那种速冻的,是阿姨教我的那种,泉州的圆子汤。还有武汉那种叠式汤圆,一层粉一层水的那个。”
林青辉笑了:“想吃就让妈给你做,我妈应该还在紫玉山庄吧?”
“我想做给你吃。”
刘一菲的声音变小了些:“我想去柏林。”
林青辉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最近的国际局势。
那个金发狂人刚上台不到一个月,签署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行政令,丑国国内正乱成一锅粥。游行、抗议、媒体互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华盛顿。
至于欧洲……
虽然德国这边有美军基地,拉姆施泰因空军基地离柏林也不算太远。
但现在的丑国政府内部还没理顺,那个狂人正忙着跟情报部门和媒体打嘴仗,根本顾不上针对一个拍电影的导演。
更何况,这里是柏林电影节,全世界的聚光灯都在这儿。
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自己不主动往枪口上撞,没人会在这种场合搞事情。
安全系数很高。
“想来就来吧。”林青辉开口道:“正好,我也想喝口热乎汤。”
电话那头瞬间传来一声欢呼,刚才那股蔫劲儿一扫而空。
“我就知道你会同意!”刘一菲的声音透着得意:“那我让机组准备起飞了啊!”
林青辉愣了一下:“你申请航线了?”
“前天就申请了,刚才机长跟我说,航线批下来了,随时能飞。”
“合着你这是先斩后奏,就等着我点头呢?”林青辉气笑了:“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我就去喂鸽子,反正不理你了。”
“行行行,你厉害。”林青辉无奈地摇摇头:“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不用接,大卫肯定安排好了。你在酒店把锅刷干净等着就行。”
挂了电话,林青辉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嘴角挂着笑。
这丫头,现在是越来越有主意了。
十几个小时后。
一辆奔驰保姆车停在君悦酒店的后门。
车门拉开,刘一菲钻了出来。她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盒,后面跟着的助理拿着一个塑料袋套着的大东西。
大卫·李早就等在门口,带着几个保镖把周围清空了。
“crystal,这边。”
大卫引着她上了专用电梯,直达顶层套房。
林青辉听到门响,刚从沙发上站起来,怀里就撞进一团人影。
“冻死我了!”
刘一菲在他怀里蹭了蹭,然后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保温盒:“看我带什么了?”
“什么?”
“原材料!”
两人进了套房自带的小厨房。
刘一菲把保温盒打开,里面是一袋子糯米粉,还有几个密封盒。
“这是泉州带来的糯米粉,阿姨特意让人磨的,说是比超市买的香。”刘一菲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指挥:“快,烧水。”
林青辉挽起袖子,接水,开火。
“怎么个吃法?”林青辉看着那一堆东西。
“两种。”
刘一菲把头发扎起来,洗了手:“一种是阿姨教我的,你从小吃的汤圆。那个简单,糯米粉加水揉成团,搓成龙眼那么大,煮熟了加红糖和花生粉。”
“没馅儿的那种?”
刘一菲说道:“对,还有一种是武汉的,叠式汤圆。这个费劲,得现做。”
她让助理拿出来带来的那个东西,拆开塑料袋是个大簸箕,里面撒上一层干糯米粉。
然后从密封盒里拿出切成小方块的黑芝麻馅。
“看好了啊,这可是技术活。”
刘一菲把馅料块沾了点水,扔进簸箕里,然后端起簸箕开始摇。
哗啦,哗啦。
馅料在糯米粉里滚动,裹上一层薄薄的粉。
然后捞出来,过一遍水,再扔进去摇。
林青辉靠在流理台边,看着刘一菲在那儿卖力地摇簸箕。
粉尘在灯光下飞舞,沾在她的睫毛上,鼻尖上。
她神情专注,像是在完成什么艺术品。
“累不累?我来摇会儿。”林青辉伸手想接。
“别动,你手劲太大,别给我摇散了。”刘一菲躲开他的手:“这得巧劲,得让粉一层一层地裹上去,煮出来才是一层皮一层馅,咬开流油。”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玻璃窗上蒙上了一层白雾,把柏林的寒冷隔绝在外。
屋里弥漫着糯米粉的香气,还有黑芝麻的甜味。
林青辉看着这一幕,心里升起家的感觉。
在名利场里打滚久了,跟那些人精勾心斗角,算计票房,算计奖项,算计人心。
只有在这个时候,看着这一锅热汤,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吃口汤圆忙得满头大汗的女人,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好了!”
刘一菲把摇得圆滚滚的汤圆倒进锅里。
白色的圆子在沸水里翻滚,慢慢浮起来。
“拿碗。”
林青辉递过去两个白瓷碗。
刘一菲盛了两碗,一碗泉州小圆子,加了红糖和花生粉;一碗武汉大汤圆,个个饱满。
两人端着碗,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
窗外是陌生的德国街道,霓虹灯闪烁。
屋里是两碗冒着热气的中国汤圆。
林青辉咬了一口那个叠式汤圆。皮很薄,很有嚼劲,里面的黑芝麻馅瞬间流出来,烫得他吸了一口气。
“怎么样?”刘一菲期待地看着他。
“甜。”林青辉点点头:“手艺见长。”
“那是。”刘一菲得意地眯起眼睛,自己也舀了一个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为了练这个,我在家摇废了两袋面粉。”
吃完汤圆,刘一菲靠在林青辉肩膀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青辉。”
“嗯?”
“你说,咱们以后要是老了,不拍电影了,去开个汤圆店怎么样?我就负责摇,你负责烧火。”
林青辉笑了:“那估计得赔死。你这手艺,一天能摇出十碗就不错了,连煤气费都挣不回来。”
“切,没情调。”刘一菲掐了他一把。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林青辉起身去开门,是大卫·李。
大卫手里拿着一份传真,脸色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