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辉坐在监视器前,手里捧着保温杯,杯口冒着白气。
卫星电话在桌角震动,嗡嗡声在风雪呼啸的背景音里显得微不足道。
林青辉伸手拿过电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德国柏林的区号。
他按下接听键,把听筒贴在耳朵上:“迪特?”
电话那头传来迪特·考斯里克的声音:“林,片子我收到了。”
林青辉喝了一口茶水,喉结滚动:“两部?”
“两部,都在我的办公桌上。”迪特的声音带着亢奋:“昨晚我连夜看完的。先看的《小丑》,再看的《逃出绝命镇》。”
林青辉没说话,静静等着下文。
迪特惊叹道:“林,你是个疯子。《小丑》…上帝啊,那简直就是一首关于混乱的交响曲。
杰昆·菲尼克斯的表演,那种病态的瘦骨嶙峋,那个在台阶上跳舞的镜头,我现在闭上眼全是那张涂着油彩的脸。
这是一部会对社会产生冲击的电影,它太危险了,也太迷人了。”
“那《逃出绝命镇》呢?”林青辉问。
“那是另一种恐惧,如果说《小丑》是把混乱摆在台面上,那《逃出绝命镇》就是在你脊梁骨上吹冷气。
那种对种族议题的剖析,用惊悚片的壳子包装起来,最后那个反转…林,你把美国那帮白左的虚伪面具撕得粉碎。”
林青辉嘴角上扬问道:“质量达标吗?”
“达标?这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这两部片子,任何一部放在往年的柏林,都是金熊奖的有力争夺者。现在你把它们放在同一年,同一个竞赛单元。”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我知道,最近欧洲这边的媒体都炸了,关于你打算不再拍摄竞赛片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大家都说这是林青辉的最后一站,现在柏林电影节的售票官网流量激增,服务器昨天崩了两次。”
“五十万人次,看来不难。”林青辉说。
“不难,完全不难。”
迪特语气笃定:“凭现在的热度,加上这两部片子的质量,只要片单已公布,那就是爆炸。
林,这次柏林会给你一个圆满的结果。我没法直接干涉评审团,但我会安排最懂行的评委,给他们最舒适的观影环境。”
“谢了。”
“是我该谢谢你。”迪特说:“你把职业生涯最后的竞赛高光留给了柏林。对了,你什么时候到?”
“二月初。”林青辉看了一眼窗外漫天的风雪:“等我把这边的雪吃完。”
挂断电话,林青辉把剩下的茶水一口气喝干。
迪特的态度很明确,这两部片子稳了。
只要质量过硬,再加上最后一次参赛的营销,柏林电影节为了自身的历史地位和流量,绝对会把这出戏唱到最高潮。
心情好,胃口也就开了。
中午剧组放饭,是大锅炖的牛肉土豆,还有刚烤出来的面包。
林青辉拿着饭盒,多要了一勺肉汤浇在米饭上,又拿了两块面包。
莱昂纳多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端着盘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林青辉的饭盒:“你今天心情不错?平时你只吃一半。”
“事情办顺了,多吃点。”
林青辉咬了一口吸满肉汤的面包:“下午拍马尸那场戏,你准备好了吗?”
莱昂纳多拿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非得钻进去吗?我是说,道具组做的那个假马肚子,里面的味道…”
“必须钻。”
林青辉咽下嘴里的食物:“那是重生的隐喻,你从马的肚子里爬出来,就像婴儿从子宫里出来一样。那是格拉斯的新生。只有经历了那一刻,你后面的复仇才有了神性。”
莱昂纳多叹了口气,把盘子里的胡萝卜叉起来:“行吧,反正我已经吃过生肝脏了,再钻个马肚子也不算什么。只要能拿奖。”
“能拿。”林青辉肯定地说。
下午两点,雪停了,光线正好。
雪地上,那匹按照一比一比例制作的道具马横卧在坑里。
道具组在马肚子里塞满了这种仿真的内脏和血浆,为了追求真实感,还特意混合了一些腥膻的味道。
“Action!”
莱昂纳多哆哆嗦嗦地爬过去,手里拿着刀,切开马的腹部。
热气——那是道具组提前通入的蒸汽——从切口里喷涌出来。
他把里面的内脏掏空,粘稠的液体挂在他的手套上,沾在他的胡子上。
然后,他脱掉外套,只穿着单薄的衬衣,把自己蜷缩起来,塞进那个血肉模糊的腔体里。
镜头推近,林青辉盯着监视器。
画面里,莱昂纳多只露出一张脸,被血水染红,睫毛上挂着冰霜。他的呼吸慢慢平稳,眼神从惊恐变得麻木,最后闭上了眼睛。
像一个回到母亲子宫的胎儿。
“Cut!”
林青辉喊停。
工作人员立刻拿着毛巾和热水冲上去,把莱昂纳多从马肚子里拉出来。
他浑身都是红色的粘液,冒着热气,站在雪地里打着摆子。
林青辉走过去,把一件羽绒服披在他身上:“刚才那个眼神不错。”
莱昂纳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浆,露出个哭脸,他凄惨的说道:“我想回家,林。我想回洛杉矶,我想晒太阳,我想喝香槟。”
“快了。”林青辉拍拍他的背:“再坚持半个月。”
刚回到拖车,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洛杉矶打来的,环球影业的亚当·福格尔森。
“林,你一定要来。”
亚当的声音很急切:“颁奖季已经开始了,金球奖的提名马上就要公布,接着就是奥斯卡。
公关公司已经把行程表排好了,各种酒会,各种放映后的问答环节。学院那帮老头子需要看到你,看到茜茜。”
林青辉把沾着雪的冲锋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亚当,我还在山里。你看新闻了吗?这边的暴风雪刚停,路都封了。”
“我们可以派直升机去接!”亚当不依不饶:“林,这是也是为了《爱乐之城》。茜茜现在的呼声很高,娜塔莉波特曼是她最大的竞争对手。如果你和她都不露面,那帮评委觉得你们傲慢,觉得你们不重视。”
“我走不开。”
林青辉坐在椅子上,语气坚定:“《荒野猎人》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每一天的光线都很宝贵。我一旦离开,整个剧组几百号人就得停工。这烧的都是钱。”
“可是奖项…”
“亚当,我和茜茜商量过了。这次颁奖季,我们放弃公关演员奖项。”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亚当的声音充满了不可置信:“你说什么?放弃?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茜茜有机会拿奥斯卡影后!你就这么放弃了?”
“不是放弃荣誉,是放弃那种低三下四的拉票。”
林青辉拿过桌上的茶杯,重新倒满水:“茜茜在《爱乐之城》里的表现有目共睹,如果学院真的公正,他们会把票投给她。如果他们因为我们没去陪笑脸就不给奖,那这个奖不要也罢。”
“你太天真了,林。”亚当有些气急败坏:“好莱坞的游戏规则不是这样的,哪怕是梅丽尔·斯特里普,到了这个时候也得出来站台。”
林青辉说起另一个考量:“除此之外,现在的局势你也清楚。一月二十号,那个人就要上任了。
现在的丑国,舆论环境很乱。我和茜茜这个时候去洛杉矶,万一被那些极右翼媒体抓住什么把柄,或者是被卷进什么政治话题里,得不偿失。”
亚当沉默了,确实,现在的洛杉矶,空气里都弥漫着火药味。
林青辉作为华人导演,这时候如果不小心说错一句话,或者被媒体过度解读,确实会有麻烦。
“那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呢?”亚当退了一步:“这两个奖项,环球必须拿,这是我们今年的KPI。”
“这两个奖项,我不去,你们也能公关。”
林青辉说:“执行制片人还在洛杉矶,让他们去跑。至于我,我会录制视频,我会录很多视频,发给每一个工会,每一个评委。
我会告诉他们,我之所以不来,是为了电影艺术,是为了在极寒之地通过镜头探索人类的极限。
这不比端着香槟在酒会上说场面话更动人吗?这不更符合一个电影大师的人设吗?”
亚当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他被说服了,或者说,他没办法。林青辉是这棵摇钱树的根。
“好吧,林。你总是能找到理由。”
亚当无奈地说:“那我们就主攻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茜茜那边…我们会尽力,但本人不到场,希望真的很渺茫。”
“尽力就好。”
挂了电话,林青辉看着窗外的雪山。
不去洛杉矶,除了拍摄原因,更深层的原因确实是政治风险。
那个金发狂人上台后的第一个月,是最混乱的时候。各种行政令,各种游行示威。
他不希望刘一菲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风暴中心。
待在加拿大的深山老林里,拍拍戏,看看雪,才是最安全的。
一月中旬,剧组转场。
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原始森林,这里是最后的战场。
复仇。
汤姆·哈迪饰演的菲茨杰拉德,和莱昂纳多饰演的格拉斯,要在这里进行最后的生死搏杀。
这里没有马,没有枪,只有斧头、匕首,和拳头。
河边的雪已经融化了一半,露出黑色的冻土和灰色的岩石。
“Action!”
两个人在雪地上翻滚,扭打。
汤姆·哈迪下手很黑,每一拳都往莱昂纳多的伤口上招呼。
莱昂纳多反击,咬耳朵,插眼睛。
这不是武侠片里的套招,这是野兽之间的撕咬。
摄影机贴着地面,捕捉着每一次撞击激起的雪沫。
喘息声,骨头碰撞的声音,还有匕首刺入肉体的闷响。
林青辉站在河边,看着这一幕。
直到莱昂纳多把汤姆·哈迪按在水里,看着鲜血染红了河水,看着那具身体不再挣扎。
格拉斯站起来,拖着残破的身体,把菲茨杰拉德的尸体推向河心。
“把复仇交给上帝。”
这是台词,也是格拉斯的解脱。
最后一场戏,河边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