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多岛的夜风拍打着百叶窗,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电影宫三楼,一间会议室内,烟草味混合着浓缩咖啡的焦香,在空气中发酵。
一张长条红木桌,九把椅子。
桌上堆放着场刊、评分表、还有几只被捏扁的空烟盒。
评审团主席萨姆·门德斯手里捏着一只钢笔,笔尖在《爱乐之城》的海报上悬停了许久,最终没有落下。
“各位。”
门德斯把笔扔在桌上:“我们需要做一个决定。”
墙上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入围影片的名字。其中,《爱乐之城》的名字被红色的马克笔圈了起来,后面画着一长串的正字。
那是第一轮意向投票的结果。
遥遥领先。
“分数摆在这里。”
来自美国的导演约书亚·奥本海默靠在椅背上,指了指白板:“场刊评分3.8,观众评分4.2,即使是我们内部的初投,九个人里也有七个把票投给了它。按照规则,金狮奖应该给它。”
“规则是死的。”
坐在他对面的吉安卡洛·德·卡塔尔多摇了摇头。这位意大利剧作家眉头皱成川字:“威尼斯不是奥斯卡,我们不是在选最受欢迎的电影,我们是在选艺术。
林青辉已经拿过两座金狮了,《海边的鲅鱼圈》和《断背山》。如果我们再给他一座,威尼斯就成了他的后花园。”
“艺术不分次数。”
约书亚反驳道:“如果你承认它足够好,那它就值得。难道因为博尔特拿了两次金牌,第三次他跑了第一,裁判就不发给他金牌了吗?”
“这不一样。”
吉安卡洛声音提高了几分:“电影不是百米赛跑,没有绝对的秒数。
《爱乐之城》确实完美,色彩、调度、音乐,无可挑剔。
但是,它的文本呢?剧情呢?一个俗套的爱情故事,一个好莱坞式的追梦内核。
这和《海边的鲅鱼圈》那种直击灵魂的痛感相比,是不是显得太轻了?”
争论再次爆发,这是这几天闭门会议的常态。
只要一提到《爱乐之城》,评审团就会自动分裂成两派。
一派认为技法大过天,林青辉把电影工业的水准推向了极致,理应获奖。
另一派则认为文本单薄,且林青辉获奖太多,应该把机会留给更有探索精神的电影。
赵遮天坐在长桌的末端,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她一言不发。
“赵。”
门德斯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是华国人,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遮天身上。
赵遮天放下杯子,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主席先生,正因为我和他是同个国家的人,还是同一个学校的,为了避嫌,我申请弃权。”
赵遮天做出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我对这部电影的评价可能会带有主观色彩,无论我说好还是不好,都会影响大家的判断。
所以,关于《爱乐之城》的所有讨论,我不参与,也不投票。”
门德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如果真的支持,大可以大大方方地夸赞,举贤不避亲。
这种时候提出避嫌,其实就是一种无声的表态——我不支持他,但我不想做那个恶人。
“好。”
门德斯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既然赵弃权,那我们剩下八个人讨论。”
“我们在《爱乐之城》上卡了太久,现在是凌晨两点,如果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我们今晚谁也别想睡觉。”
“先把金狮放一放,我们换个思路,先定其他的奖项。把萝卜坑填满了,最后剩下的那个,自然就是金狮。”
评委们松了一口气,这种策略很常见,先易后难,避免陷入死循环。
“最佳新人奖。”
门德斯在白板上写下这一行字:“马塞洛·马斯楚安尼奖。”
“葆拉·贝尔,《弗兰茨》。”
法国演员齐雅拉·马斯楚安尼率先开口:“她在电影里的表演细腻、克制,那种失去爱人后的哀伤和后来的情感转变,处理得很有层次。”
“同意。”
“附议。”
这个奖项几乎没有争议,几分钟内全票通过。
“评审团特别奖。”
门德斯继续往下写。
“安娜·莉莉·阿米普尔,《劣质爱情》。”
约书亚·奥本海默提议:“这部电影很大胆,虽然粗糙,但那种末世废土的风格很有冲击力。威尼斯应该鼓励这种怪路子。”
“有点血腥,但确实独特。”妮娜·霍斯点了点头:“我没意见。”
又是几分钟,第二个奖项确定,速度很快。
大家的精神头稍微提起来了一些。
门德斯擦掉白板上的字,写下了重头戏:
“最佳女演员,沃尔皮杯。”
这一次,会议室里出奇的安静。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翻看评分表,因为不需要。
门德斯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有人有不同意见吗?”
沉默。
德国演员妮娜·霍斯叹了口气:“虽然我是个演员,但我不得不承认,看完那场试镜的戏,我想把我的演员证撕了。”
她指的是《爱乐之城》最后那段长达四分钟的独角戏。
没有配乐,没有调度,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
刘一菲只是站在那里,对着镜头,唱了一首歌,讲了一个故事。
眼泪从她的左眼流下来,划过脸颊,滴在衣领上。
那种破碎感,那种把梦想揉碎了又吞下去的坚韧,击穿了在场所有人的防线。
“那是神迹。”
英国演员杰玛·阿特登轻声说道:“我当时在影院里,听到了旁边人的抽泣声。她不是在演戏,她就是苏菲。如果这个奖不给她,威尼斯的公信力会荡然无存。”
“全票通过?”
门德斯举起手。
唰唰唰。
除了赵遮天,其他七只手全部举了起来。
赵遮天看着那些举起的手臂,也跟着举起自己的手。
她脸上挂着笑:“大家都觉得好,那肯定就是好,我也觉得一菲这次演得不错。”
嘴上说着不错,心里却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
她想起几天前在红毯休息室,林青辉那个戴口罩的动作,那个嫌弃的眼神。
现在,她却要坐在这里,看着这群外国人把他的女人再次捧上神坛。
“好,最佳女演员,刘一菲,《爱乐之城》。”
门德斯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这个名字。
“接下来,最佳男演员。”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林青辉。”
洛伦佐·维加斯,这位来自委内瑞拉的导演打破了沉默:“他在《爱乐之城》里的表演,被低估了。”
洛伦佐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连上电脑,调出一段片段。
那是影片中段,林瑞阳被迫去弹奏流行爵士乐的那场戏。
舞台上,灯光炫目,台下的观众在狂欢。
林青辉脸上挂着职业的假笑,手指在合成器上机械地按动。
镜头推进,给了一个特写。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死寂的空洞。
像是一口枯井,埋葬了所有的骄傲和才华。
“看看这个眼神。”
洛伦佐指着屏幕:“我们都见过林本人,他在红毯上,在发布会上,永远是自信的,张扬的,意气风发的。
但是在这个镜头里,他把自己打碎了。
他演出了一个天才被生活强奸后的麻木。这种反差,比歇斯底里的哭喊更难演。”
“还有这里。”
洛伦佐又调出一段,那是最后重逢的戏。
林瑞阳坐在钢琴前,看到苏菲走进俱乐部。
他没有说话,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低了低头,手指放在琴键上。
那一瞬间,他的肩膀和腰塌下去了一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