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舅舅家出来,车轮碾过柏油路,车灯划破夜色。
车子拐进御江苑的地下车库,林青辉熄火,拔出钥匙。刘一菲推开车门,手里提着舅妈硬塞的一袋子莲蓬。
电梯数字跳动,停在顶层,进门,换鞋。
刘一菲把莲蓬往餐桌上一搁,转身就往里屋走:“我去放映室弄设备,你去洗点水果。”
林青辉应了一声,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卷起衬衫袖子走进厨房。
水流冲刷着葡萄和切好的西瓜。他沥干水,端着果盘走进放映室。
这间放映室是刘一菲特意改造的。墙壁贴了吸音棉,地上铺着羊毛地毯,中间摆着一张双人真皮沙发,正对面是一块一百二十寸的幕布。
刘一菲已经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抱枕,手里拿着遥控器在选片。
投影仪嗡嗡轻响,光束打在幕布上,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过来坐。”刘一菲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青辉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坐下。
“看什么?”他问。
“看我和你的作品展。”刘一菲按动遥控器,屏幕上的文件一个个划过。
“先看这个。”
屏幕一黑,紧接着出现了《一刻别离》的片头。
刘一菲没打算从头看,她按住快进键,画面上的人物像上了发条一样快速移动,声音变成了尖细的叽叽喳喳。
进度条被拖到了后半段,画面恢复正常速度。
这是天后宫的那场戏。
屏幕上,那是十五岁的刘一菲。她站在人群里,逆着光。
镜头推近。
屏幕里的女孩微微垂着眼眸,上眼睑下压,下眼睑微提。阳光勾勒出她的轮廓,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
刘一菲按下暂停,画面定格。
她指着屏幕,转头看林青辉:“你看这一帧。”
林青辉拿牙签插了一块西瓜递给她:“怎么了?”
刘一菲咬住西瓜,含糊不清地说:“田老师说得没错,这光打得绝了。你看这眼神,这轮廓,我不说话站在那,是不是真有点菩萨低眉的意思?”
她咽下西瓜,身子往林青辉这边歪了歪:“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神性,你就让我在那站着,也不让我动。没想到拍出来效果这么好。”
“这叫老天爷赏饭吃。”
林青辉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屏幕里青涩的她:“骨相好,光一打,那个劲儿就出来了。”
刘一菲美滋滋地又看了一会儿,才继续按快进。
只要没有她的镜头,她就跳过。
很快,《一刻别离》放完了。
画面流转,到了《海边的鲅鱼圈》。
色调瞬间冷了下来,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穿着厚重衣服的人。
刘一菲看着屏幕上自己那个只有几分钟镜头的角色,那个弹键盘的女孩。
刘一菲缩了缩脖子,往林青辉身上靠了靠:“那时候真冷啊,我记得拍这场戏的时候,手都快冻僵了,按琴键像按在石头上。”
林青辉伸手把她揽过来:“营口的冬天就是那么冷,你在里面是整部压抑绝望的片子里的一抹亮色。”
两部片子都不长,只挑了有她的片段看。
碟片换了一张。
《梁祝》。
随着碟片读入,音箱里传来了那段压抑而激昂的大提琴前奏。
放映室里的气氛似乎也随着这音乐沉了下来,刚才看《一刻别离》时的那种轻松调侃不见了,刘一菲坐直了身子,怀里抱着的抱枕被她勒紧了几分。
银幕上,排练厅的灯光惨白刺眼。
林青辉饰演的导演林枫他对面,是刘一菲饰演的祝晚晴。
“林导…”祝晚晴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我爱你。”
林峰冷酷的看着她,吐出两个字:“愚蠢。”
他一步步走向她,声音像冰一样刺入她的心脏。
“把你对我的这点可怜情感,全部转移到马骏身上!我要看到的是祝英台对梁山伯的爱,不是你的私心!”
祝晚晴的眼中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彻底的绝望,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放映室里,刘一菲看着这一幕,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即使已经过去了好多年,即使她已经拿了柏林影后,可重新看到这个场景,那种被压迫、被操控、被一点点剥离自尊的窒息感,依然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那时候,她是真的分不清戏里戏外了。
她是真的爱上了眼前这个男人,也是真的被他残忍的导演手段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银幕上,祝晚晴的眼泪夺眶而出,那是真实的绝望。
沙发上,刘一菲突然转过头,死死盯着身边的林青辉。
林青辉正看着屏幕,眼神专注。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刘一菲已经低下头,张开嘴,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嘶——”
林青辉倒吸一口凉气,肌肉瞬间紧绷,但他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她咬着。
这一口咬得不轻,牙齿陷进肉里,带着点发泄的意味。
过了好几秒,刘一菲才松开嘴。
林青辉的手背上,留下两排整齐的牙印,周围泛着红。
“你是属狗的啊?”林青辉举起手看了看,无奈地笑了笑。
刘一菲瞪着他,眼圈有点红,指着屏幕上的林枫:“你看你那时候多坏!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那时候我每天晚上回去都做噩梦,梦见你真的拒绝我。”
林青辉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着:“那是林枫,不是林青辉。再说了,不那样逼你,哪来的柏林影后?”
“我不管。”刘一菲在他怀里拱了拱:“反正看着来气。那时候我都表白了,你竟然那么残忍。”
“那是为了戏。”
“借口。”
刘一菲虽然嘴上说着,但身体却诚实地缩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看下去。
电影演到最后,祝晚晴化蝶。
那漫天飞舞的血色蝴蝶,在高清投影下显得凄美绝伦。
刘一菲看着那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其实祝晚晴挺幸福的,至少她为了爱疯魔了一回。”
“你不用疯魔。”林青辉握住她的手,手指摩挲着她的掌心:“你在我这儿,不用变成蝴蝶也能飞。”
刘一菲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的那点小情绪散了,嘴角重新挂上了笑。
她拿起遥控换片,接下来的片子,气氛就要轻松得多。
《饥饿游戏》。
好莱坞的工业大片,画面精致,节奏明快。
屏幕上,凯特尼斯和皮塔在山洞里。
外面是倾盆大雨和虎视眈眈的职业贡品,山洞里是一堆温暖的篝火。
林青辉饰演的皮塔,发着高烧,脸色苍白。
刘一菲饰演的凯特尼斯,把药膏涂在他的伤口上,眼神里满是担忧。
“你知道吗?”屏幕里的皮塔虚弱地笑着:“我从五岁那年,听到你唱歌,就爱上你了。”
凯特尼斯愣了一下,然后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嘴唇。
放映室里,刘一菲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才是正常的谈恋爱嘛。”她晃了晃林青辉的胳膊:“虽然是在杀人游戏里,但至少你没逼着我去死,也没让我把爱转移给别人。”
“这可是全球票房十亿的吻。”林青辉调侃道。
“那时候拍这场戏,旁边围了几十个工作人员。”刘一菲回忆道:“副导演喊卡了你还亲,不要脸。”
“那是入戏太深。”
屏幕上,两人并肩作战,拉弓射箭,对抗变异狼狗。
刘一菲看得津津有味。
“还是这个看着爽,咱俩是一伙的,谁欺负咱们就揍谁。”她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不像《梁祝》,太虐了。”
三部曲的剪辑很长,两人一边吃水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当时的趣事。
直到下一部片子,《爆裂鼓手》。
屏幕上,林毅坐在一家咖啡馆里,对面是刘一菲饰演的刘奕。
林毅低着头说道:“我想我们需要分手。”
屏幕里的林青辉,声音平静、冷漠。
刘奕愣住了,发出疑问:“什么?”
“我要成为最伟大的鼓手。”
林毅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偏执:“这需要时间,需要专注。你会想要我陪你,想要我把时间分给你。
我会拒绝,然后你会生气,我们会吵架,你会成为我成功路上的绊脚石。”
“所以,为了避免以后互相憎恨,我们现在就结束。”
这是完全的理智,完全的功利,完全的混蛋逻辑。
刘一菲看着屏幕上的自己。
那个刘奕,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从不解,到震惊,再到受伤,最后变成了带着尊严的愤怒。
“好,我不想成为你成功路上的绊脚石,但我也不想成为你失败时的借口。”刘奕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倔强,然后站起来转身离开。
林毅坐在原地,连头都没回。
虽然知道这是剧情需要,虽然知道林毅这个角色就是这种偏执狂,但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你是绊脚石”这种话,还是让人火大。
尤其是现在的林青辉,正一脸欣赏地看着屏幕,在为自己那段台词感到满意。那种我演得真好的表情,太欠揍了。
刘一菲的手悄悄伸到了林青辉的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