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威尼斯,一艘快艇划破水面。林青辉坐在船舱里,他对面坐着韩三坪。
“这天儿,真够热的。”韩三坪嘟囔了一句,擦了擦汗,视线投向岸边。
“韩董,忍忍吧,其实也就三十度左右,没那么难受吧。”林青辉笑着对韩三坪说道,他也看出来,韩三坪不一定是因为天气热出的汗。
刘一菲坐在林青辉身边:“韩董,再忍一会吧,等红毯走完,进了场馆就凉快了。”
韩三坪叹了口气,手放在膝盖上拍了拍:“我其实是紧张,咱们以前来这儿,带的都是文艺片那些,都是土得掉渣的,洋人爱看那个。
这次不一样,咱们带的是科幻片,是工业大片,这还是头一遭。”
他转头看向船尾坐着的富大隆,富大隆正盯着水面发呆。
“大隆,你也精神点。”韩三坪喊了一嗓子。
富大隆回过神:“韩董,我精神着呢,我在想,这水城的地基是怎么打的,泡了几百年也不塌。”
快艇靠岸,丽都岛的码头边挤满了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
林青辉一行人下了船,顺着码头走向电影宫红毯。
“Crystal!”
“Lin!”
闪光灯连成一片,把黄昏照得如同白昼。
刘一菲挽住林青辉的胳膊,韩三坪和富大隆跟在后面,四人走上红毯。
两边的记者疯狂地按动快门,喊叫声此起彼伏。刘一菲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不时停下脚步,对着镜头挥手。
走到红毯尽头,电影节主席阿尔贝托·巴巴拉站在那里。这个意大利人张开双臂,给了林青辉一个大大的拥抱。
“林,欢迎回来。”巴巴拉拍着林青辉的后背。
众人走进萨拉·格兰德放映厅,这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影评人,还有本届电影节的评审团成员。
评审团主席贝纳尔多·贝托鲁奇待在电影厅中间观看最佳的位置上,这位拍出过《末代皇帝》的大导演,此时坐着轮椅,满头白发。
他看到林青辉,微微点了点头,林青辉也对他点头示意后带着主创团队在预留的位置坐下。
灯光渐暗,大银幕亮起,龙标闪过。
片名出现:《地心引力》。
画面上,蓝色地球占据了半个屏幕。
观众席里原本细微的交谈声瞬间消失。
镜头旋转,那是一个长镜头。
刘一菲饰演的刘博士正在维修航天器,富大隆在旁边用推进器飞行。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很美。
直到酒泉控制中心的声音传来:“任务终止,立即返回。”
碎片来了,没有爆炸的轰鸣,真空中没有声音。
航天器被击碎,太阳能板像纸片一样飞散。机械臂甩动,刘一菲被抛向深空,影厅里,有人捂住了嘴。
镜头切入刘一菲的主观视角。
天旋地转。地球、星空、残骸,在视野里疯狂交替。
呼吸声变得急促,那是濒临窒息的喘息。
屏幕前的观众死死抓着座椅扶手,好像自己也失去了重力,正在坠向黑暗。
林青辉侧头看着旁边的评委席。
他看到贝托鲁奇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击,节奏很快。他看到旁边一位女评委身体前倾,眼睛瞪得很大。
电影继续,进入空间站,脱下宇航服。
刘一菲蜷缩在空中,像是一个子宫里的婴儿。
那是纯粹的肢体语言,没有台词,只有身体的舒展和蜷缩。
富大隆饰演的角色牺牲自己,松开了扣锁,飘向深空。
刘一菲独自一人,在着火的空间站里穿梭,在狭小的返回舱里绝望。她关掉了氧气,准备在这个铁罐子里长眠。
富大隆的幻影出现,敲醒了她,“你要么放弃,要么站起来走两步。”
刘一菲的眼神变了,从绝望到坚定,只用了一个抬眼的动作。
电影最后,返回舱冲入大气层,剧烈的抖动,火焰在窗外燃烧。
降落伞打开,返回舱砸进湖水里,水涌进来。
刘一菲挣扎着游出水面,爬上泥泞的岸边。她趴在地上,咳嗽,吐出肺里的水。然后,她撑起身体,慢慢站了起来。
重力回归。
她的腿在颤抖,每一步都走得沉重,但每一步都踩得结实。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银幕黑下,字幕升起。
影厅里安静了一会,然后,掌声响起了。
有人站了起来,接着是更多人。贝托鲁奇推着轮椅转过身,对着林青辉和刘一菲鼓掌。
掌声持续了十分钟。
林青辉和刘一菲站起身,对着四周鞠躬。
韩三坪在旁边用力拍着手,手掌都拍红了。他凑到林青辉耳边带着笑喊道:“成了!这反应,绝对成了!”
散场后,酒会。评审团的成员们端着香槟,站在不远处。
根据电影节的规则,评委在颁奖前不能和参赛剧组有过多交流,以示公正,但眼神是藏不住的。
贝托鲁奇被助手推着,路过林青辉身边。
老头子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林青辉,又看了一眼刘一菲。
贝托鲁微笑的说道,“技术很好,但演员表演的,更好。”
说完,轮椅滑走。
林青辉转头对刘一菲笑:“听见没?大师夸你了。”
刘一菲喝了一口香槟,脸颊微红:“我腿有点软。”
“刚才在红毯上不是挺稳吗?”
刘一菲吐了吐舌头,“那是装的。刚才看电影的时候,我自己都紧张。那些镜头,拍的时候没觉得,现在看,真吓人。”
开幕式后的新闻发布会。
长桌后,林青辉坐在中间,左边是刘一菲,右边是富大隆和韩三坪。
一位来自《综艺》的记者站起来,手里拿着录音笔:“林导演,这部电影的视觉效果令人难以置信。尤其是那些长镜头,你是怎么做到的?
还有,刘小姐的表演,那种失重状态下的真实感,简直像是真的在太空中拍摄的一样。”
林青辉扶了扶麦克风:“这得归功于我们的技术团队,我们发明了一种叫光盒的装置,配合工业机械臂,来模拟太空的光影和运动。”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刘一菲:“但技术只是辅助,真正的核心,是演员。”
“为了这九十分钟,刘一菲进行了长达半年的魔鬼表情训练,只为给观众传递更精准的表演。
拍摄时候她也需要在一个封闭的箱子里,被机械臂甩来甩去,同时还要控制面部的每一块肌肉。”
记者们的目光聚焦在刘一菲身上。
刘一菲笑了笑,拿起话筒:“其实最难的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那种分裂感。”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我的身体在经历过山车一样的翻滚,但我必须要在脑子里告诉自己,我在太空,我是失重的,我的动作要慢,要轻柔。
我的脸要表现出恐惧,但我的眼神要保持着冷静。”
富大隆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在剧组待了半个月,上去试过那个机械臂。说实话,那玩意儿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转两圈我就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