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辉拍了拍王保强的肩膀:“保强,那种笨拙的爱,那种想当好爸爸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你抓住了。”
王保强挠挠头,嘿嘿一笑:“俺就是觉得,这人挺可怜的。”
“行了,定妆吧。”
……
角色定齐,林青辉带着大部队,悄无声息地杀向了HK。
HK,深水埗。
这里是繁华都市的背面,没有中环的玻璃幕墙,没有半山的豪宅别墅。
只有密密麻麻的唐楼,像一个个水泥蜂巢,挤压着天空。霓虹灯牌在白天显得灰扑扑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头顶。
为了避开人群,外景戏拍得像打仗。
早上五点,天刚蒙蒙亮。街道上只有早起的环卫工和运送猪肉的货车。
“各部门注意,只有二十分钟。”林青辉戴着鸭舌帽,对着对讲机说道。
摄影师扛着机器,躲在一家还没开门的士多店后面。
王保强穿着一件破旧的工装背心,脚上踩着人字拖,手里牵着陈默。
两人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王保强走路有点外八字,肩膀一高一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种做贼心虚的体态,完全融进了这片街区。
“Cut!好,撤!”
林青辉一声令下,剧组像一阵风一样,迅速收拾器材,钻进旁边的面包车,消失在晨雾中。
等到街坊们起床出门买早茶的时候,这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外景戏抢得快,内景戏就从容多了。
因为《来自星星的你》太火,林青辉不敢在HK随便找个唐楼拍内景,怕被围观导致瘫痪。
他在九龙湾银都的摄影棚里,一比一复刻了一间深水埗的唐楼单位。
这间屋子,成了所有演员的噩梦,也是他们的家。
几十平米的空间里,堆满了杂物。
旧报纸、空瓶子、破烂的玩具、发霉的衣服。
所有的道具都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甚至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当然,没有那些恶心的气味,也都经过消毒,看上去脏但上面不是真的污渍,而是经过处理做出来的。
演员们就住在这儿,王保强、范小胖、马思纯、李明启老师,还有两个孩子。
他们穿着戏服,在里面吃饭,睡觉,打牌。
范小胖一开始还要喷香水,后来直接放弃了。她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脸上不施粉黛,甚至还特意画了些晒斑和皱纹。
她穿着一件松垮的汗衫,坐在榻榻米上,手里拿着剪刀,在给衣服剪线头。
那种大明星的气场,在这间屋子里,被一点点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阿信的底层女人。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演员们的情绪被压缩、发酵。没有外界的干扰,没有粉丝的尖叫,他们真的活成了这一家人。
大家吃饭是真的吃,桌上摆着那是从附近大排档买来的廉价火锅,锅里煮着鱼丸、白菜和最便宜的午餐肉。
“吸溜——”
王保强夹起一块肉,那是范小胖刚从锅里捞出来的。
“烫烫烫!”
他嘴里喊着烫,却舍不得吐出来,在嘴里倒腾了两下,咽了下去,脸上露出满足的傻笑。
“爸,我想喝可乐。”
陈默端着碗,眼睛盯着桌角的那瓶大可乐。
“喝!今儿高兴!”
王保强拧开盖子,气泡涌上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棚里格外清晰。
李明启老师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把锅里唯一的一块鱼肉夹到了没有台词的小女孩碗里。
“多吃点,长身体。”
监视器后,林青辉看着这一幕,没喊卡。
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和动作,才是生活的本质。
他们不是在演戏,他们是在生活。
……
拍摄进度很快。
因为心里有成片,林青辉不需要反复试错。
一个月,仅仅一个月,戏就拍到了尾声。
今天拍的是阿信被捕后的审讯戏。这是全片最重的一场戏,也是范小胖能不能再拿奖的关键。
拍摄当天,摄影棚里搭建了一个审讯室,白色的墙,白色的灯光,冷得让人发抖。
林青辉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走进来的范小胖。
她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她坐在铁椅子上,双手戴着手铐,放在冰冷的桌面上。
对面坐着饰演女警的演员。
“开始。”林青辉的声音很轻。
女警翻看着手里的资料,语气冰冷:“那个孩子叫林有希,不叫小莉。她的父母已经报警了,你知道你这是诱拐吗?”
范小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泥垢。
“诱拐?”她喃喃自语。
“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为什么要带走她?为了钱?还是为了让她帮你们偷东西?”女警步步紧逼。
范小胖没有抬头,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范小胖说:“她被放在走廊里,大冬天的,穿得那么少,她在发抖。”
“那也不是你带走她的理由!你应该报警!”
范小胖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没有眼泪,只有质问。
“报警?”
她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警察会抱她吗?警察会给她洗澡吗?警察会给她剪指甲吗?”
女警愣了一下:“她的亲生母亲在等她回家。”
“母亲?”
范小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她的身体前倾,手铐撞击桌面,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你以为…”
她的喉咙哽住了:“你以为只要能生下来,就能当母亲了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又很重。
监视器后面,林青辉握着对讲机的手紧了紧。
范小胖的眼神空了,她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泪流了下来。不是那种梨花带雨的哭,而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
“是我们选择了彼此。”
她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生下来就是家人的。是我们…自己选的。”
“Cut!”
林青辉喊道。
剧组成员一起鼓掌,大家都看得出来这场戏拍得好。范小胖却没有如往常一样起来跟大家道谢。
这场戏拍了三次,她的内心情感也耗了三次,她现在有些虚脱,没什么力气和众人打交道。
HK的雨季来了,原本剧本的结尾,是一场雪。
但在HK,下雪太假了,林青辉改了戏。
摄影棚里,几百个喷头架在顶棚上,水管连接着外面的水车。
“雨量调大!我要那种要把整个城市都淹没的大雨!”
林青辉拿着大喇叭喊道。
水阀打开。
哗啦啦——
暴雨倾盆而下,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这是最后一场戏,家散了,阿信去顶罪,亚纪跑了,小莉和阿祥也被送走。
这场戏是王保强试验的父亲和被送到福利院的阿祥见面后的戏份。
王保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头皮上,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追着那辆并不存在的小巴车,他在跑,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阿祥!阿祥!”
他喊得撕心裂肺,声音被雨声吞没,显得那么无力。
他不敢停,也不敢追上,他只是在跑,像是在追赶那个因为他的无能而破碎的家。
陈默坐在道具车里,隔着布满雨水的玻璃窗,看着外面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他没哭,他的手贴在玻璃上,哈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团白雾。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爸。”
“Cut!”
林青辉的声音响起:“过了,《小偷家族》,杀青。”
掌声在棚里炸开,伴随着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