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音乐学院附属中学的礼堂和练习室,暂时成了《爆裂鼓手》剧组的拍摄场地。
林青辉站在舞台中央,环视着四周。
灯光师正在最后的调试角度,轨道摄影车在地板上来回滑行,测试着运动是否平顺。
剧组的成员都围了过来,人手一份打印出来的分镜头脚本。
“所有部门注意。”林青辉手持扩音器说他的拍摄要求。
“这部电影,场景简单,但对情绪和节奏的要求极高。”
“摄影组,我需要大量的特写镜头。手,脸,眼睛,汗水,滴血的鼓槌。我要让观众闻到汗味,感受到鼓槌的震动。”
“灯光组,排练室的光线要压抑,只留顶光,制造出囚笼感。舞台的光线,则要根据情绪变化,从冰冷到炽热。”
“录音组,这是重中之重。鼓声,节拍器的滴答声,沈严的斥责声,林毅的喘息声,所有声音都是叙事的一部分。”
“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众人齐声应道。
“好。下午进场布置,熟悉环境。”
“明天早上八点,正式开机。”
开机第一天,拍摄异常顺利。
家庭聚餐时,林毅面对亲戚们为你好的劝说时,反驳时那种不甘平凡的桀骜。
林毅与刘奕在电影院门口初次相遇时,那种笨拙的搭讪。
所有文戏,林青辉都表现得非常完美。
他不需要怎么的酝酿,副导演喊下“Action”的瞬间,他就能立刻进入角色的状态。
监视器后的副导演看着画面,忍不住对身边的场记低声说:“别的很大导演是演而优则导,林导这是导而优则演啊,还演得这么好。”
刘一菲的戏份不多,集中在两天内拍完。
她饰演的刘奕,是一个普通的大学女孩,对林毅的才华抱有好奇和好感,却无法理解他那种近乎自毁的追求。
一场分手的戏。
咖啡馆里,林毅向刘奕提出分手,理由是他需要把所有时间都用来练鼓,并且害怕她以后会阻止拖累自己,哪怕还没发生。
“你是因为我才分心的吗?”刘一菲饰演的刘奕,眼睛里带着不解和受伤。
林青辉饰演的林毅,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的水杯上。
“现在不是,不代表以后不是。”
“好,我不想成为你成功路上的绊脚石,但我也不想成为你失败时的借口。”刘奕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倔强,然后站起来转身离开。
“Cut!”
副导演喊了停。
林青辉走出镜头,回到监视器后,回看刚才的表演。
刘一菲也走了过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林青辉看着画面里,她转身离去时,眼角那一点的泪光,点了点头。一菲前段时间的表情训练不是白练的,一次就过。
“很好。茜茜,你的戏份杀青了。”
剧组的工作人员们纷纷鼓掌。
刘一菲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搬了张椅子,坐到了林青辉的监视器旁边。
她要看着,林青辉怎么变成那个疯魔的林毅。
在章国立进组后,排练室里。
.................
沈严走到林青辉饰演的林毅面前,声音出奇地柔和。
“关键在于——放松。”
他俯身,视线与林毅平齐:“不要理会其他乐手的想法。你能加入这个乐队,是有原因的。你相信这一点,对吗?”
林毅迎着他的目光,用力点头。
“说出来。”沈严的声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引导。
林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响起:“我来这里,是有原因的。”
“好。”沈严直起身,脸上露出赞许的微笑:“现在,享受它吧。”
他轻轻拍了拍林毅的后背,然后转身走向指挥台。
林毅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座位,握紧了鼓槌。
沈严的声音前方传来:“好吧,伙计们。《Whiplash》。”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林毅身上。
“林毅,发挥出你的最好水平。”
林毅点头,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乐谱上。
沈严的手轻轻一挥,激昂的爵士乐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这次的速度比之前要舒缓,林毅的鼓点敲得稳健而精准,他甚至有余力加入一些即兴的装饰音。
他看见沈严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让我们加点花儿。”沈严的声音传来。
林毅心里的喜悦涌了上来,他鼓槌翻滚,在嗵嗵鼓上敲出一连串华丽的过门。
沈严的笑意更深了。
得到鼓励的林毅彻底放开,他感觉自己与整支乐队融为一体,每一个鼓点都充满了生命力。
“嘿!我这儿来了个巴迪·里奇。”沈严半开玩笑地赞了一句。
林毅更加投入地打出花式的节奏,然而,就在一次复杂的切分音处理中,他的手腕一紧,一个小节,稍稍拖后了半拍。
沈严的手立刻举起,音乐戛然而止。
他的语气依旧轻松:“好吧,出了点小麻烦。没关系,我们从第十七小节重新来。”
乐队再次响起,但仅仅几秒后,沈严又一次示意停止。
“这不是我要的节奏。”他的笑容消失了,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他抬手,用两根手指敲打着节拍,然后再次挥手。音乐响起,又被切断。
“重音在第十八小节。”
他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像一把小锤,开始一下下敲击林毅紧绷的神经。
“第十七小节的第四拍是休止,知道吗?休止。”
林毅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有点快了?”沈严歪了歪头,像是在询问。
林毅只能点头,他过于紧张,在沈严打响拍子前,竟然提前敲响了鼓。
“还没准备好?”沈严的声音平直。
又一次开始,又一次停止。
“对不起,你现在有点拖后腿了。”
林毅感到一阵心慌,他下意识地想去调整鼓凳的高度。
“准备好了吗?”
林毅点头。
沈严打响拍子,随即停止:“你太赶了。”
再次打拍,再次停止。
“又拖了。”
当拍子第三次响起,林毅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他只是机械地挥动着鼓槌,等待那随时会降临的休止符。
但这一次,没有。
沈严点了点头,似乎满意了,他缓缓转过身,将一只手搭在了旁边的一把黑色金属折叠椅上,好像准备坐下。
林毅的心头一松,一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
如同电光石火,沈严猛地抓起那把椅子,将它朝林毅狠狠掷了过来。
林毅身体的本能快过大脑的思考,他猛地向左侧扭身。椅子擦着他飞过。
“哐当!”
一声巨响,椅子在后方的墙壁上,随即摔落在地。
排练室里一片死寂。鼓槌从林毅的手中滑落,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行震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
“Cut!”
副导演喊了停。
排练室里的恐怖气压瞬间消散。
章国立立刻收起了那副魔鬼的面孔,快步走过来,关切地问道:“林导,没事吧?刚才没吓着你吧?”
林青辉从角色中抽离出来,他笑着摆了摆手:“没事,章老师。您刚才那一下,太到位了,我完全被带进去了。”
整个剧组的拍摄,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高速运转。
“不对!你的速度像在泥浆里游泳!”
“你是猪吗?这种简单的过门都能打不稳!”
鼓点骤然一乱。
“滚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脸!”
沈严的斥责,架子鼓的声响,林毅压抑发颤的呼吸,三者交织,成了这几天拍摄的主旋律。
林青辉掌心覆盖着一层特制的仿真皮肤,血浆从皮肉破损的边缘渗出。
每一次鼓槌落下,林青辉都会回想起自己以前在《饥饿游戏》续集剧组练习时的疼痛来代入。
终于,到了最后一场戏,舞台上的终极对决。
拍摄地选在了北展剧场,剧组包下了整个场地。上百名群众演员扮作观众,坐在台下。
后台的化妆间里,化妆师正用镊子掀起仿真手皮的一角,挤入几滴粘稠的血浆,让伤口看起来更加新鲜狰狞。
章国立无声地走了过来,视线落在林青辉那双几可乱真的血手上:“林导,你这手乍一看,真能把人吓一跳。”
林青辉闻声,笑了笑,他慢慢攥紧拳头又松开,感受着仿真皮肤带来的紧绷感。
“章老师,样子货也得做到十足。”
他抬起手,对着灯光审视着那些伤口,在欣赏一件杰作。
最后的决战,即将开始。
.....................
舞台灯光亮起。
沈严走上指挥台,他向观众介绍乐队,却唯独没有介绍鼓手林毅。
他宣布了第一首曲目,那是一首林毅从未练习过的曲子。
这是最恶毒的报复,他要让林毅在所有专业人士面前,身败名裂。
音乐响起,林毅慌乱地试图跟上节奏,但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像一个溺水者,在陌生的旋律中挣扎,每一次敲击,都显得那么刺耳多余。
台下,开始传来窃窃私语。
乐队的其他成员,脸上露出同情和无奈。
沈严的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一曲终了。
林毅坐在鼓凳上,汗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流过脸颊。他成了舞台上最大的笑话。
林毅转身要下台,走下台路上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他败了。
然而,他看到了幕后台下,父亲那担忧的眼神。
那眼神,像是一根火柴,点燃了他心中名为不甘的愤怒。
他凭什么来定义我的成败?
凭什么?
他重新走上舞台,坐上架子鼓的位子,敲了起来,对着旁边的乐手说道:
“听我指挥!”
“咚!咚咚!咚!咚!”
那是《Caravan》的前奏。
他要用沈严最熟悉,也是要求最严苛的曲子,向他发起挑战。
乐队的成员们面面相觑,最终,在贝斯手的带领下,他们跟上了林毅的节奏。
沈严的脸色铁青,他死死地盯着林毅。
他要亲眼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如何再一次搞砸一切。
林毅,此刻已经完全无视了沈严的目光。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鼓。
他的身体随着节奏摇摆,双臂化作残影,密集的鼓点如同狂风暴雨,倾泻而出。
速度越来越快。
200BPM,300BPM,400BPM!
汗水从他的头发上甩出,在灯光下划出晶莹的弧线,飞溅在镲片上,与鼓点一同奏鸣。
他的表情,是纯粹的专注,是物我两忘的沉浸,这是权力的反转。
他不再需要导师的认可,此刻,他就是音乐的主宰。
后面的演奏结束,林毅战胜沈严后。
“C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