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们换一种拍法。把那几台笨重的阿莱丢回仓库，给我准备几台最小的数字摄影机。我们要玩一次捉迷藏。”
第二天，贾特拉帕蒂·希瓦吉站依然人声鼎沸，但庞大的摄影组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看上去像普通游客或工作人员的身影，不着痕迹地混入了川流不息的人群。
林青辉戴着一顶鸭舌帽，穿着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耳朵里塞着微型通讯耳机。
他身边，安东尼·多德·曼妥亲自扛着一台经过伪装的数字摄影机，机器被巧妙地藏在了一个特制的邮差包里，只有一个微小的镜头从包的侧面露出来。
另外几名摄影师，有的将镜头伪装成水壶，有的则直接手持着如同家用DV般大小的设备，假装在拍摄旅行Vlog。
两个小演员也换上了普通的衣服，在人群中显得毫不起眼。他们的身上藏着微型麦克风，副导演和他们的表演指导则远远地跟在后面，通过耳机下达指令。
“Action！”林青辉对着衣领上的麦克风，轻声下达了指令。
一声令下，两个小演员立刻进入状态，按照预演的路线，在拥挤的人潮中开始了追逐。他们灵巧地穿梭在提着行李的旅客、兜售商品的小贩和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之间，脸上的表情时而惊慌，时而兴奋。
安东尼·多德·曼妥的镜头紧紧跟随着他们。没有了摇臂和轨道，他的移动全靠双脚和身体的本能。
镜头在剧烈地晃动，画面充满了粗粝的颗粒感，但却捕捉到了前所未有的真实。那些作为背景的普通民众，没有人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电影的一部分。
他们的表情、他们的动作、他们与主角擦肩而过时的瞬间反应，都构成了最生动的画面。
林青辉站在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通过一台藏在背包里的小型监视器，看着这偷拍来的一切。
他看到了小贾马尔在奔跑中，不小心撞到了一位提着菜篮的妇人，妇人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又匆匆离去。他看到了萨利姆为了抄近路，敏捷地从一个打盹的行李搬运工的推车上翻了过去，搬运工被惊醒后迷茫地四处张望。
这些，都是剧本里没有的，是属于孟买这座城市的即兴表演。
“太棒了！就是这个感觉！”林青辉低声赞叹。
这种游击战式的拍摄方式，贯穿了《贫民窟的百万富翁》大部分的外景拍摄。在达拉维迷宫般的窄巷里追逐，在人满为患的洗衣场穿行，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乞讨……
摄影机像一个潜行的幽灵，记录下了这个城市最底层的脉搏。
当然，麻烦也如影随形。
剧组在贫民窟拍摄时，总会有一些地头蛇或者自称社区代表的人冒出来。他们通常三五成群，围住制片经理拉吉夫，用当地的语言大声嚷嚷着，要求剧组缴纳场地使用费或是社区建设费，否则就要请他们离开。
每当这时，拉吉夫会立刻走到一旁，拨通一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福克斯探照灯在孟买办事处的。不到半小时，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汽车就会驶到附近，车上会下来一位西装革履的本地律师或顾问。
他会把那些闹事者的头目叫到一边，低声交谈几句。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通常在几分钟后，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地头蛇，就会立刻变得点头哈腰，然后带着自己的人灰溜溜地消失。
“金钱和好莱坞的威慑，在这里有时比法律更好用。”克里斯曾这样对林青辉解释。
福克斯作为最早进入印度市场的好莱坞巨头之一，多年来在这里编织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处理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麻烦，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打个电话的事。
这种被保护在无菌舱里的创作环境，让林青辉可以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电影本身。他不需要为那些琐碎的烂事分心，只需要专注于镜头、演员和故事。
说到无菌仓，林青辉自从来印度后，饮食一切也都和本地基本隔离了。实在是这边太拉了，五星级酒店的饮水都能引发腹泻。
没办法，林青辉也只敢喝本地的进口瓶装水，吃的也专门让剧组空运食材过来给剧组做。
也别觉得奢靡，剧组的人，少腹泻一天，省下的钱比一月空运费还多。林青辉又是快枪手，他预估两个月内能拍完，也就不心疼掏这个钱了。
至于林青辉对印度本地团队的态度，他始终是专业且尊重的，但他的核心圈子，依然是克里斯这些来自好莱坞的同僚。他和印度的关系，更像是一个第三方的观察者，而非融入者。
拍摄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成年组的演员也很快就位。那位被选中的男主角，名叫卡兰，是一位没什么名气的舞台剧演员。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林青辉想要的偏执纯真。在林青辉满级的导演技能调教下，这些白纸般的演员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他们对角色的理解和呈现，甚至比林青辉记忆中原版的表演，更多了几分源自本土的质朴与深刻。
孟买的五月，酷热难当。白天的气温轻易就能飙升到四十度以上。
剧组在贫民窟里拍摄，周围垃圾堆散发出的气味和无处不在的苍蝇，考验着每一个人的意志。工业风扇吹出的都是热风，冰块融化的速度比喝水还快。
林青辉清瘦了不少，皮肤也晒黑了几个色度。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除了拍摄，就是回到酒店研究第二天的分镜。巨大的工作强度和恶劣的环境，让他几乎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想别的事情。
只有在深夜，当他结束一天的工作，独自站在套房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灯火璀璨与远处黑暗交织的城市时，才会感到一丝抽离。他会泡上一壶从国内运来的铁观音，茶香氤氲中，孟买的喧嚣仿佛才真正退去。
他偶尔会想起刘一菲。他知道她已经回到了京城，正在享受难得的假期。每天的通话很简短，他不想让她为自己这边的艰苦环境担心，只是报个平安，听听她的声音。
“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电话那头，刘一菲的声音总是带着担忧。
“吃了，剧组的咖喱很正宗。”林青辉轻描淡写地回答，避开了自己其实因为气温高热得没胃口只喝了半碗粥的事实。
“那你自己要多喝水，别中暑了。京城今天下雨了，很凉快，我跟妈妈去逛街了。”
“嗯，挺好。替我跟阿姨问好。”
简单的几句对话，像一阵清凉的风，能暂时吹散他心头的疲惫和燥热。
林青辉放下手机，目光落在书桌上的台历上。上面的日期显示，四月即将走到尽头。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数字，是时候了，他心想，该为那件事开始布局做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