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飞机降落在孟买贾特拉帕蒂·希瓦吉国际机场，当林青辉走出装有空调的到达大厅时，一股混合着潮湿、香料、尾气与无数种难以名状气味的浓稠热浪，如同实体般扑面而来。
这便是印度。
福克斯探照灯派来的专车早已等候在VIP通道外。这是一辆窗明几净的黑色奔驰，空调开得极足，将车窗外的喧嚣与燥热隔绝开来。车辆驶出机场，林青辉靠在座椅上，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
从机场到南孟买的酒店，这条路仿佛是这座城市的缩影。一边是光鲜亮丽的跨国公司广告牌和玻璃幕墙大楼，另一边则是连绵成片、用铁皮和塑料布搭建的贫民窟，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垃圾堆旁追逐嬉戏。
林青辉的眼神平静无波。他没有流露出游客式的好奇，也没有表现出悲天悯人的怜悯。他只是像一台冷静的摄影机，将这些原始的素材摄入脑海。
他想起了上辈子看过的资料里，八九十年代的国内，也曾有过这样混乱而充满生机的时期。
车子最终停在了位于市中心，可以俯瞰阿拉伯海的泰姬玛哈酒店。探照灯为他预订的套房，拥有着殖民时代遗留下来的典雅与奢华，与他刚刚一路所见的景象，仿佛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福克斯探照灯的制片人，那位在洛杉矶与他见过面的经验丰富的老将克里斯·泰勒，以及一位名叫拉吉夫的印度本地制片经理，早已在房间里等候。
克里斯热情地给了他一个拥抱：“林，欢迎来到孟买！希望旅途不累。我们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就等你来按动快门。”
“谢谢，克里。这位是？”林青辉的目光转向那位皮肤黝黑、眼神精明的印度中年人。
“林导，您好，我是拉吉夫·梅赫拉，”
拉吉夫双手合十，恭敬地行了一个印式问候礼：“负责剧组在本地的所有协调工作。您的团队需要的任何东西，我都会为您办到。”
“拉吉夫是我们在印度合作了超过十年的伙伴，孟买没有他搞不定的事。”克里斯补充道，言语中充满了信任。
林青辉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选角进行得怎么样了？”
克里斯递过来一个文件夹：“成年组的贾马尔和萨利姆，我们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在宝莱坞之外的戏剧演员和模特中找到了几位非常出色的备选，资料都在这里。
他们没有被宝莱坞那种夸张的表演风格污染，像一张白纸，但又有足够的专业素养。青年拉媞卡的演员，我们还在寻找，那个角色需要一种饱经风霜却依然纯净的气质，很难得。”
林青辉没有立刻翻看，而是继续问道：“孩子们呢？”
克里斯笑了笑：“这部分最有意思。我们的本地选角导演山姆，听取了你的建议。他没有去那些儿童艺校，而是直接去了达拉维（贫民窟）。
他没有搞什么正式的试镜，只是在贫民窟的中心空地上支了个摊子，宣布任何来这里讲个笑话或者表演个节目的孩子，都能领到一份热腾腾的午餐和一瓶可乐。”
“结果呢？”
“第一天就来了几百个孩子。山姆和他的团队就在那待了一个星期，看了上千个孩子。最终，他们找到了你要的那三个。
最小的贾马尔，机灵又天真；他的哥哥萨利姆，眼神里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狠劲和保护欲；还有小拉媞卡，沉默寡言，但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故事。他们就像是直接从剧本里走出来的。”
“很好。明天带我去看看。”他做出决定，然后转向克里斯，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关于这些孩子的酬劳和未来，我有一个方案。”
他将早已准备好的想法说了出来：“我不会直接给他们的家庭一大笔现金。对于没有能力掌控财富的人来说，突如其来的金钱不是礼物，是灾难。我希望以我的个人名义，联合福克斯探照灯，为这三个孩子设立一个专项教育基金。”
克里斯和拉吉夫都安静地听着。
“这笔基金，将由第三方律师和会计师共同监管。它会负责支付孩子们从现在到完成大学教育所需的一切学费和合理的生活开销。前提是，他们必须去学校上学，保证出勤率。”
“在他们年满十八岁，并且完成学业之后，他们将可以获得这笔基金剩余的钱和分红。这笔钱的具体数额，我们可以再商定，但它足以保证他们拥有一个远超常人的成年生活起点。
如果他们中途辍学，或者沾染上恶习，基金将有权中止支付，直到他们重回正轨。”
林青辉看着他们，补充了最后一句，：“我这么做，不完全是出于善心。你们要明白，这个片酬，是一笔在贫民窟堪称巨额的金钱。
如果因为这笔钱，孩子被绑架，或者他们的家庭为了争夺而闹出人命，媒体会怎么写我们？《好莱坞巨制引爆贫民窟血案》，《福克斯用金钱毁灭印度家庭》……
这对电影和福克斯探照灯的品牌将是毁灭性的丑闻。我需要你们严格执行这个方案。”
“林，我保证，福克斯探照灯会全力支持并落实这个计划。”克里斯郑重地承诺。
拉吉夫也说道：“林导，您放心。在印度，我会亲自盯着这件事，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前期最重要的环节敲定，剧组正式开机。
然而，拍摄的难度很快就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第一场戏，是在孟买最繁忙的贾特拉帕蒂·希瓦吉站拍摄童年贾马尔和萨利姆在人群中奔跑的场景。
尽管拉吉夫动用了他所有的关系，找来了警察维持秩序，也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但当摄影机一架好，灯光一亮起，成百上千的好奇民众就像潮水一样围了过来。他们对着镜头挥手，大声议论，甚至试图冲破警戒线去触摸那些昂贵的拍摄设备。
“Cut！Cut！”林青辉通过对讲机无奈地喊停。
镜头里，两个小演员的表演是到位的，但他们身后的背景，全是齐刷刷看向镜头的脸，这根本没法用。
“清场！让所有人都退后！”副导演声嘶力竭地喊着，但收效甚微。这里是孟买的心脏，人流永不停歇，根本不可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清场。
连续试了四五次，每一次的结果都大同小异。剧组陷入了停滞，所有人都满头大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情绪。
林青辉坐在监视器后面，眉头紧锁。他看着监视器里那一张张脸，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他拿起对讲机，把摄影指导叫到了身边。
他指着混乱的人群说道：“安东尼，如果无法驱散他们，那就……加入他们。”
摄影指导安东尼·多德·曼妥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