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语言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林青辉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紧紧牵着刘一菲的手,从红毯的一端,缓缓走向另一端。
他不再是那个在戛纳初出茅庐的青年导演,也不是那个在柏林宣告爱情的胜利者。此刻的他,是这座光影王国的审判者,而他身边的她,则是与他共享这份荣耀的唯一。
在他们身后,凯瑟琳·布雷亚、简·坎皮恩等评委成员微笑着走上红毯,她们刻意与前面的两人保持了一段距离,将舞台的中心完全留给了这对璧人。
布雷亚甚至对着镜头,俏皮地行了一个屈膝礼,引得现场一片善意的笑声。
这非同寻常的一幕,被所有媒体忠实地记录下来。次日的报纸头条,早已可以预见。
开幕式结束后,紧张而密集的审片工作正式开始。
主竞赛单元的二十多部电影,意味着评委们每天至少要观看三到四部影片。
白天,他们沉浸在光影的世界里,晚上,则在会议室展开激烈或平和的讨论。林青辉作为主席,极好地履行了他的承诺。
他很少率先发表长篇大论,更多的是引导和倾听,确保每一位评委的观点都能被充分表达,尤其是在意见出现分歧时,他会给予弱势一方更多的发言时间。
他的专业、公正和谦逊,迅速赢得了所有评委的尊重。
8月30日,某导演的作品举行了盛大的全球首映。红毯上星光熠熠,主创悉数亮相,引发了华语媒体的狂欢。
然而,在电影宫的放映厅里,评委席上却空空如也。
这并非刻意的冷落。按照电影节的排片,当天下午和晚上,评委会有两场必须集体观看的电影,时间与这部电影首映礼完全冲突。
对于评委会来说,保证看完每一部竞赛片才是首要任务,是否出席首映礼,从来都不是必须的。
因此,林青辉和所有评委的缺席,在电影节的流程中,只是一件微不足道、完全正常的小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和议论。
9月3日,另一部备受瞩目的华语电影——姜闻的《太阳照常升起》迎来了它的首映。
这一次,林青辉和刘一菲一同出现在了红毯上。
姜闻早已在门口等候,看到他们,这位素来狂傲不羁的导演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热情笑容。他上来就给了林青辉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你可算来了!就等你呢!”姜闻的声音洪亮依旧。
“姜导,好久不见。”林青辉笑着拍了拍他的背,然后向他介绍身边的刘一菲:“这位是刘一菲。”
“弟妹好!”姜闻爽朗地喊了一声,把刘一菲闹了个大红脸:“早就听说了,柏林那一出,干得漂亮!比电影精彩!”
简单的寒暄后,众人落座。灯光暗下,电影开始。
林青辉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林大夫不是陈冲,而是一个他不认识但演技精湛的话剧演员。那个说着“阿姨,我不是坏人”的年轻人,也不是房祖明,而是闻章出演。而梁老师的角色,则换成了段奕红。
整个演员阵容,除了姜闻本人,几乎和前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他按捺下心中的惊讶,将注意力完全投入到电影中。熟悉的段落式结构,瑰丽而魔幻的摄影,跳跃的剪辑,以及那些充满隐喻的对话。
一切都还是姜闻的风格,甚至比他记忆中的版本,来得更加极致,更加肆无忌惮。
电影的色彩、构图和想象力依旧令人叹为观止,但叙事上的晦涩和跳脱感也愈发强烈。
如果说前世的版本还试图在荒诞与现实之间寻找一丝连接的线索,那么眼前这个版本,则几乎完全放弃了与普通观众沟通的欲望,它更像是一首完全用影像写成的长诗,一幅流动的、充满了个人呓语的画卷。
这是一部更纯粹的作者电影,甚至有实验电影的味道。
电影结束,掌声雷动,但其中夹杂的困惑也显而易见。
在映后的酒会上,林青辉找到了正在和人高谈阔论的姜闻。
“姜导,恭喜。”
“嗨,同喜同喜,”姜闻灌了一口酒:“怎么样?看得懂吗?”
“很了不起的艺术探索。”林青辉斟酌着词句:“但我记得,这部电影的演员,好像不是……”
姜闻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拉着林青辉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点了根烟,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别提了,倒霉。”
他吐了个烟圈:“本来是准备去戛纳的。三月份在法国做后期,结果他妈的,一卷最重要的胶片被洗印厂给弄坏了。戛纳是彻底赶不上了。”
“胶片损坏?”林青辉心中一动,这确实是足以改变一切的意外。
“可不是嘛。”姜闻显得有些烦躁:“我想补拍,英皇那边抠抠搜搜的,说最多再追三百万。
三百万能干个屁?而且黄犬生、陈虫他们档期都满了,根本凑不齐。我当时都快愁死了,想着这片子是不是就得这么残着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看了一眼林青辉:“结果,中影的老韩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他一个电话打过来,问我是不是缺钱。我说是啊。他二话不说,直接拍板,中影追加一千万!”
林青辉心中了然。韩三坪是知道自己当年对姜闻的承诺——姜导的片子要是缺投资,可以来找我。在姜闻陷入困境时,韩三坪这无疑是卖了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
“有了钱,我底气就足了。”姜闻的语气又恢复了神采飞扬:“档期凑不齐?那干脆就全换!我直接找了段奕宏、文章这帮能演的。
反正胶片也坏了,干脆把那段彻底重拍,按我最开始、最想要的那个路子来!什么市场,什么观众,都他妈滚蛋!老子就拍一部自己最爽的!”
林青辉听完,心中五味杂陈。一场意外,加上自己无心插柳的蝴蝶效应,竟让《太阳照常升起》偏离了原来的轨道,变得更加纯粹,也更加孤高。
他不知道这对姜闻是好是坏,但至少,他看到了一个没有妥协、淋漓尽致的姜闻。
聊了许久,林青辉看时间不早,便准备和刘一菲离开。
“姜导,我们先走了。电影节后面还有很多工作。”
“行,去忙吧。”姜闻点点头,送他们到门口。
就在林青辉转身要走的时候,姜闻忽然叫住了他。
“青辉。”
林青辉回过头,看到姜闻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自己,那种眼神,混合着欣赏、戏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然后,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成事在卿啊。”
林青辉的脚步瞬间顿住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这句前世流传甚广、本该是姜闻对张艺谋说的双关语,此刻,竟然换了个字送给了自己。
“卿”,既是“你”,也是他的名字:“青辉”的“青”的谐音。
他看着姜闻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历史的惯性如此强大,绕了一个大圈,这句话还是出现了。只是,那个谋,变成了他这个青。
“姜导,你……”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姜闻却只是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了酒会的喧嚣之中,留下林青辉和刘一菲站在原地。
“他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刘一菲好奇地问。
林青辉回过神来,看着姜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而有趣的笑容。
“没什么,”他牵起刘一菲的手,轻声说:“一个老朋友开了个玩笑而已。”
“走吧。”他拉着刘一菲,走入威尼斯的夜色中。
前路,无论有多少意料之外,他都必须走下去。而属于某个导演的审判,也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