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威尼斯电影节进入了它最核心的节奏——密集而高强度的审片。
利多岛电影宫的评审团专用放映厅,成了林青辉和其余六位评委的第二个家。
巨大的银幕,舒适的座椅,以及绝对安静的环境。每天,至少三部,有时是四部来自世界各地的竞赛片,在这里揭开它们的面纱。
林青辉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谦逊而专注的主席。他总是提前到场,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身边永远放着一壶温热的茶。
观影时,他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光影的流动之中。
他很少在放映刚结束时就发表看法,而是习惯性地在片尾字幕滚动时,静静地坐着,让电影的余韵在心中发酵。
其他评委也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短暂的沉默后,大家才会三三两两地起身,或是在走廊里点上一支烟,或是去休息室倒一杯咖啡,开始一些非正式碎片化的交流。
林青辉敏锐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看到,凯瑟琳·布雷亚在看完一部探讨中年夫妻情感危机的北欧电影后,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显然对那种温吞的、布尔乔亚式的困境毫无兴趣。
而简·坎皮恩则在看完同一部电影后,眼眶微红,为其中某个被压抑的女性角色的瞬间爆发而动容。
阿莱杭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图对所有结构精巧、叙事复杂的电影都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他会和林青辉讨论某个转场、某段蒙太奇的哲学意涵。
而保罗·范霍文则像个老顽童,对一切敢于打破类型常规、充满恶趣味和颠覆精神的影片拍手称快,对那些四平八稳的文艺片则呵欠连天。
林青辉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在不动声色间,已经基本摸清了这片森林里每一头猛兽的习性与偏好。
九月五日,下午。
放映厅的灯光暗下,随后是片名——**。(怕删改,星号代替,大家懂得都懂)
来了。
林青辉身体微微前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部电影:李对张原著精髓的精准提炼,对时代氛围无可挑剔的还原
电影的每一帧都像被精密的仪器计算过,完美、精致、严丝合缝。
电影结束,字幕升起,放映厅里一片寂静。
良久,保罗·范霍文第一个鼓起了掌,声音在空旷的厅内显得格外响亮。紧接着,其他人也陆续开始鼓掌。掌声虽然不算热烈,但充满了敬意。
走出放映厅,佛森·欧兹派特感叹道:“一部非常成熟非常精致的作品。李导演的掌控力真是炉火纯青。”
阿莱杭德罗也点了点头:“在人性的复杂层面,挖掘得很深。”
凯瑟琳·布雷亚却只是耸了耸肩,她走到林青辉身边,用她那特有的、带着一丝嘲讽的语气低声说:“完美的技巧,完美的情感计算,完美的商业艺术片。就像一件制作精良的奢侈品,很昂贵,但没有灵魂的温度。”
林青辉心中一动,他知道,他找到了最坚实的盟友。
他没有回应布雷亚,只是微笑着说:“罗德里格的摄影确实是大师级的。”他将话题引向了一个无可争议的技术层面。
接下来的几天,林青辉开始了他不动声色的布局。
在评审团的晚餐会上,当大家聊起《太阳照常升起》时,有人再次提到了它晦涩难懂的问题。
林青辉放下刀叉,微笑着开口:“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部电影。我想起小时候看万花筒,每一次转动,看到的都是一堆杂乱、破碎的彩色玻璃,毫无逻辑可言。
但你不会去追问:为什么这块红色玻璃要挨着那块蓝色玻璃?你只会被那种瞬间绽放、无法复制的绚烂所震撼。我觉得姜闻的电影,就像那个万花筒。它邀请我们放弃逻辑,用感官去体验一场色彩、声音和情绪的狂欢。”
他的这番万花筒理论,让在场的几位评委都陷入了沉思。阿莱杭德罗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显然对这种放弃逻辑、拥抱感受的说法产生了共鸣。
又一日,在观看托德·海因斯的《我不在那儿》后,评委们对凯特·布兰切特反串扮演鲍勃·迪伦的表演赞不绝口。在休息室里,林青辉端着咖啡,走到简·坎皮恩身边。
“凯特的表演真是惊人,她抓住了迪伦那种雌雄同体的神髓。”
林青辉先是赞同道,然后话锋一转:“这让我想起了《太阳》里的周韵。您还记得她在山坡上疯跑,一边跑一边喊的那场戏吗?”
简·坎皮恩点了点头:“当然,那场戏很有力量。”
“是的,很有力量。”林青辉说:“表面上看,那是一个疯女人的呓语。但我在那份疯癫里,听到了一种声音,一种和《钢琴课》里艾达·麦格拉斯的沉默一样倔强的声音。
那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用整个身体发出的呐喊,一种对荒诞世界的终极反抗。那种情感的力量,是超越了性别和理性的,无比纯粹。”
简·坎皮恩湛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惊喜和认同。
她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华国导演,能从一部如此喧嚣、阳刚的电影里,解读出如此细腻,甚至可以说是女性主义的内核。她对《太阳照常升起》的印象,悄然发生了改变。
林青辉的渗透在悄无声息地进行。他从不强行推销自己的观点,只是在恰当的时机,从对方最擅长、最认同的艺术角度切入,为那部被误解的杰作提供一个新的解读维度。
他跟伊纳里图探讨《太阳》里梦境与现实交织的诗意结构;跟布雷亚赞美片中那股喷薄而出的属于土地和欲望的原始生命力;跟范霍文戏谑姜闻如何把一部革命史诗拍成了一场充满荷尔蒙的西部片。
渐渐地,评审团内部对《太阳照常升起》的印象,从最初的才华横溢但叙事混乱,开始转向一部充满野心极具颠覆性的作者电影。
而对于《**》,林青辉则始终坚持一个论调——技术上的完美。
每当有人称赞其深刻时,他都会巧妙地将话题引到摄影、美术或表演上。
“罗德里格·普瑞托对光影的掌控,让我想起了伦勃朗的画作。”
....
他不断地用技术层面的赞美,来架空对其主题思想的深入讨论。
这是一种非常高明的策略,既表达了对李导演和整个团队的尊重,又在潜移默化中,将这部电影牢牢地钉在了“最佳技术贡献”或“最佳表演”的候选席上,使其离最高荣誉——金狮奖,越来越远。
九月七日,评审工作的最后一天。所有竞赛片已经观赏完毕。明天,就是决定一切的最终闭门会议。
傍晚,林青辉和刘一菲没有去参加电影节的任何活动,而是难得地享受了一个悠闲的二人世界。他们坐在套房的阳台上,看着夕阳将金色的余晖洒满整个亚得里亚海。
“紧张吗?”刘一菲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有点。”林青辉坦诚道:“像一场战役前的宁静。”
“你一定会赢的。”刘一菲的语气无比笃定。
林青辉笑了,他转过头,看着她被夕阳映照得如同透明的侧脸,心中一片柔软。
这些天来,所有的运筹帷幄,所有的机锋言辞,都仿佛是发生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卸下面具,变回那个会疲惫会紧张的林青辉。
“不一定是为了赢。”他轻声说:“只是想让一些好的东西,不被辜负。”
他望向远处被染成金红色的海面,那瑰丽的色彩,像极了《太阳照常升起》里,那个被染红的村庄,那件在风中飘荡的绣着鱼的衣裳。
他知道,明天,他将为这片瑰丽的色彩,发起最后的冲锋。
审判的序曲已经奏响,而最终的乐章,将在明天的会议室里,由他亲手谱写。
九月八日,上午九点。
Hotel Excelsior Venice的顶层会议室,巨大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利多岛灿烂的阳光彻底隔绝在外。
房间里只亮着几盏柔和的顶灯,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长条会议桌旁,七位评委神情肃穆地依次落座。林青辉坐在主位上,面前只放着一杯清茶和一个笔记本。
他环视一圈,凯瑟琳·布雷亚双臂抱在胸前,表情一如既往地锐利;简·坎皮恩则显得温和而专注;阿莱杭德罗眉头微蹙,似乎还在回味某部电影;保罗·范霍文则靠在椅背上,两眼放空。
这是最后的战场。
“各位,”林青辉开口:“首先,感谢大家这十天来的辛勤工作。我们一起看过了二十二部电影,经历了一场无与伦比的光影之旅。
今天,我们的任务是为这场旅程,画上一个句号。我希望今天的讨论能像过去一样,是开放、真诚且平等的。每一座奖杯的归属,都必须建立在我们充分的共识之上。”
讨论正式开始。
马塞洛·马斯楚安尼最佳新人奖,几乎没有悬念。
法国电影《谷子和鲻鱼》中,那位名叫阿弗西娅·埃尔奇的年轻女演员,在影片结尾贡献了一段长达数分钟的肚皮舞。那段表演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激情,征服了所有评委。
“她的表演不是在跳舞,是在燃烧生命。”简·坎皮恩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奖项归属很快达成一致。
接下来是最佳男演员奖。布拉德·皮特在《刺杀神枪侠》中,完美地演绎了一个被盛名所累但内心孤独苍凉的传奇大盗。他的表演内敛而深沉,与以往的银幕形象大相径庭。
“他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偶像明星,蜕变为一个真正演员的决心和能力。”保罗·范霍文难得地给出了正面的赞扬。这个奖项也相对顺利地通过了。
当议题来到最佳女演员奖时,气氛甚至没有太多波澜。
简·坎皮恩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我认为今年的最佳女演员几乎没有悬念。
凯特·布兰切特在《我不在那儿》里的表演,已经超越了‘演技’的范畴,那是一种附体,一次大胆的、令人惊叹的艺术献祭。”
阿莱杭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图立刻附和:“完全同意。她不仅仅是在模仿鲍勃·迪伦,她抓住了那个时代、那种精神的本质——那种雌雄同体、疏离又充满魅力的神髓。这是概念性的表演,是思想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