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对坐在炕沿上,大晚上用一根大葱蘸大酱吃了两个馒头的老王说着,老王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自家老爹咬着大葱的声音,让王春头一次觉得这么闹耳朵,闹得她心烦想哭。
她头一次开灯写了一次作业。
老王没拦着她。
老王媳妇在屋外头又开始骂了起来,可骂了一晚上,也骂不回自家闺女上学的机会。
到了秋天交学费时,王春把录取通知书折成小船,放进了村头的小河沟,那船在水里打了个旋,沉了。
上不起学,就得嫁人。
老王家里什么情况,十里八乡的都知道,没人上门。
老王媳妇在家等了一两个月,终于等来了人。
结果打眼一看,主动来的人却是陪着笑,直摸后脑勺的老李,旁边领着他的大儿子,李大国。
就在老王媳妇马上要举起扫帚时,王春却从屋里走了出来,擦了把脸上的泪花,咧嘴笑道。
“妈,我嫁。”
王春看不上自己,李大国知道,但他喜欢王春,哪怕她骂自己打自己的时候,李大国也觉得好看。
可惜有些事是天生地养的,改不了。两人婚是结了,日子却像东北冬天的黑土地,又硬又冷。
王春想去城里看看,她想有个人样,想自家孩子再写作业的时候,不用趴在窗户台上。
李大国不知道城里有什么,他不敢去,也不想去。
两人吵了许多架。
最后还是拗不过王春,李大国陪着一起去了县城。
两人没别的好营生,炸麻花,大果子。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外一待就是一整个上午。
最苦的是冬天,被窝里暖和的像是到了秋收时候,而大街上冷的却足足有零下三十多度。
县城难,明明白天晚上都灯火通明的,却始终照不亮两人的以后,哪怕到处都是锅炉暖气,却把两人冻个透心凉。
日子过的越苦,王春越不想走,李大国却越想回村里。
整天的吵架,使得李大国染上了酗酒的毛病,见到人了,也只会醉醺醺的低眉顺眼,一来二去,认识他的人都喜欢嗤笑着说上两句废物。
不过,他们只敢在王春不在的时候说。
只是做生意,哪有不遇到坏心眼的人的?
东北的冬天一冷,什么妖魔鬼怪就都出来了。
有一伙儿大早上喝醉了从KTV出来的,拿了东西,死活不给钱,硬说大果子里面掺了沙子。
李大国不敢说话,死死拦住攥紧了马勺的王春,弯着腰点着头陪着笑。
“妈的,下次再看到你俩,老子一巴掌就把你媳妇按进油锅里炸了!”
那伙人走之前,撂下几句狠话,他们倒是不敢真动手,单纯觉得如果不这么说,会丢了面子。
结果,摔在地上的油锅、被人踩碎沾了土的麻花、一声声的哀嚎……
成了这天县城早上的新早餐。
进监狱之前,李大国头一次感觉这个冬天,热的够呛,腰板挺得笔直。
而要强了半辈子的王春,在李大国面前哭的连声儿都发不出来。
老王家的老二,叫做王秋,生的白净瘦弱。
和自家姐姐差了八岁,性子却天差地别,逢人先低头,看人看脚尖。
总是给老王媳妇气的够呛,旁人都劝她,有个厉害姐姐在前,弟弟都这样。
老王媳妇不甘心,常常呵斥他,偏偏越是骂他,王秋越是胆小。
自家姐姐家里出事后,更是像个惊弓的鸟,老王媳妇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连媳妇都是老王媳妇做的主。
王秋也疑惑,为啥自家姐姐当初嫁人,老王媳妇就不做主呢?
他想问,可话到嘴边咽了好几回,到底没敢。
王秋心里也是有人的,他心里装着的是村小学那个说话细声细气的代课老师,可听着老王媳妇的叱喝,还有老王旱烟杆在炕沿上磕得梆梆声响,他只能在晚上数了一宿的星星。
时间,让老王和老李两家的恩怨暂时被埋在了东北的土里。
可任谁都知道,这种事儿和种地轮植一样,今年可以种苞米,明年可以种黄豆,看上去翻了篇,可痕迹抹不掉。
日子就这么拧巴地过着,像东北寒冬里冻裂的土地。
老李家老二也长大了,他叫李小国。
名字带个小字,可心里的梦想一点不小,在县城读高中时,睡觉前枕边总压着张中国地图,用红笔圈出一个个遥远的地名,老李总是瞪着眼睛喊:“毕业当老师好,安稳。”
李小国不听,只顾着把地图折成飞机,站在自家门槛上,顺着村里的风扔出去,然后用手遮住眼眶,眼巴巴的等着飞机回来。
纸飞机没飞回来——老李查出肺病那天,诊断书却像片冰溜子似的砸在李小国手心里。
医生说,老李当了半辈子的老师,粉笔用的太多,才得了这个病。
老王知道消息,上门来看他,老李颤颤巍巍的拿着诊断书,对他笑的眼泪止不住:“占了人家的东西,终究得还回去!老王,我欠你的,儿子还了点,算上我还的,应该够了吧。”
“够了,够了。”
老王感觉胸口攒着沉默了半辈子的话,可眼下却只挤出来这么两句话。
老李没挨到冬天。
他慌,他怕。
他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猪、粮、还有给李小国准备上大学的钱,揣着进了城里的医院。
手术做了,药用了最好的,人却像秋后的蚂蚱,一天不如一天。
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整天唉声叹气,眼珠子转着,算计着还能活几天,越想越怕,钱像水一样流走,所以人只撑了半年,就没了。
村里都说神气了半辈子的老李,一半是病死的,一半是自己吓死的,丢人。
李小国到最后,也没有等来他那张地图,他不念了。
自家亲哥进去了,爹病死了,这个家不能再散,他得留下,当那根最后的桩子。
离开学校走的时候,他路过学校的黑板报,上面还有着他写过的一行字。
“我,要当最自由的鸟,哈哈哈!”
想了想,李小国笑着用手使劲儿把粉笔蹭了下去,补了一行。
“留在家,也挺好。”
回家的路上,李小国走得慢极了,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片黑土地的边界。
老李火化的那天,老王没去,仅仅蹲在自家门口烧了烧纸。
被扔进火堆的,不单单只有黄纸,还有一份病历。
老王这根东北房檐上的老冰溜子终究是没等来春天,他得了肠癌,大夫说是抽烟抽的,老王不明白,为啥抽烟会得肠癌?
病历扔进火堆的时候,火焰忽的涌的那么老高,照的老王的脸红彤彤的。
老王媳妇哭着喊着要卖房,老王却只砸给家里一句话:“治啥治,白扔钱!”
老王不说话,疼却是真疼,夜里咬着被角,汗把枕头浸得能拧出水,白天却照旧硬撑着下地,腰杆挺得笔直,好像一弯,天就塌了,再也挺不起来。
咳出血时,就用旧报纸悄悄擦了。
疼了整整两年,瘦成一把枯柴,没喊过一声,没提过一句治,脊梁骨在棉袄里却一天比一天突出,像老屋房梁上那根撑着的木头。
最后那天,他把自己蜷在炕梢最暖的位置,像片干枯的叶子贴在热炕席上,他瞪着眼睛望着窗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眼睛直直地瞪着,咽了气。
到死,他都没向这病、这命服过软。
抬棺材的时候,路过村头的大杨树,有人感叹:“这老爷子,最后都没哼一声。”
纸钱撒在空中,混着雪粒,分不清哪片是白的,哪片是灰的。
被人嘲讽了一辈子的老王,进了棺材,房檐上的冰溜子总算是化了。
没了老王,老王媳妇时常坐在炕头看云,骂声也少了,她开始把抹布当毛巾洗脸,把孙子的作业本撕了引火。
苦了用一辈子的她,得了小脑萎缩,医生说她会把这辈子的事情都忘了。
王秋觉得挺好的。
喂她饭时不喊别的,仅仅轻声喊一句:“妈。”
老王媳妇呆呆地望着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光秃秃的牙床,那一刻,这个强势泼辣了一辈子的女人,眼神清澈得像刚出生的婴儿。
后来王春家的儿子长大了。这孩子像他二叔一样聪明,眼睛里有种不同于父辈的阳光和朝气。
高中毕业那天,他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李卷,王秋和李小国一左一右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笼罩着两个人过早苍老的脸,唯有眼睛眯了起来。
东北人的孩子走了,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走的时候,太阳一直高高挂在天上,直到人下了车,才安心落下。
夜色里,风又刮起来了,卷起坟头的纸灰,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的,才能离开这冻硬了的土地,直到许多年,说不定会沉默地想起一句:“什么叫做故乡来着?”
嗯,当我们喜欢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北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