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宦官颔首肯定,继而看向明明有此高见,却仍旧谦卑于自己身前的吕伟,“看来一个花鸟使,却是埋没了吕大人的才干。”
“能得尊上差遣,又可追随公公办事,名分高低无关紧要,就算只是花鸟使,亦是吕某的福气。”
吕伟连忙敛神,不敢居功。
“若咱家有朝一日能重回那司礼监掌印握笔,怕是难免在我主跟前提上一嘴你这小小花鸟使。”
紫袍宦官可不会真的把谦辞客套当作本心。
“吕某一介商贾出身,怎能入得圣人法眼?”
本应应承下来,见好就收的吕伟竟是忽地抬起了头,郑重道,“只望此事过后,除却花鸟使之职外,吕某还能再得一二尊上的差遣,若能如愿,便是吕某的造化。”
纵然久历宦海、阅人无数的老宦官也一时错愕,半晌后,老宦轻笑一声,“咱家是想回到旧主身旁,可吕大人却是着眼未来,这份心气,可不像是一个只会逐利的商贾之后能有的。”
吕伟垂身俯首,默不作声。
老宦官见其心意已决,点头应允,“好,吕大人志气在此,咱家便在此许诺了你,等回大都后,咱家定会去尊上跟前为吕大人另讨一份差遣。”
……
吕伟当即双膝落地,连着重重叩了三个响头,抬首正色道:“男儿双膝,只拜天地君亲,从今往后,高公公便是吕某义父。”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吕伟贴在车厢木板上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这是一步险棋,可他心中志向,是以商贾出身位列公卿,若不能握此机会,此生恐难达成。
车厢里,外头的喧闹声好似都听不到了,只剩下老宦官如龟般绵长的呼吸声。
“伟儿,你要在为父跟前跪到什么时候?”
听不出喜怒哀乐,可吕伟却知道自己这一步,终究是走对了。
“义父。”
吕伟抬头,撞见的是一张年迈的、满是沧桑的面孔。
“几年前,咱家还在司礼监掌权的时候,跟前是有不少义子的,便是宫廷外头,还有个从宗族中过继来的义子。可一朝试了势,不能伴于王前,那些义子便也认不得咱家这个义父了。”
曾经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宫闱之中呼风唤雨的紫袍老太监看着眼前之人。
他又何尝看不到眼前那对闪烁的眸子中,除了刻意表现的恭敬和喜悦外,还有野心,浓浓的野心。
一个健全之人,谁会真的心甘情愿去认一个阉人做父?
管你是出于利益,还是野心。
这份心意,曾被人在身后唤作“高千岁”,亦曾是那司礼监掌权人之一的高离,到底还是应下了。
“你如今既与咱家父子相称,有些话,有些训诫,为父便可说与你听了。”
目前暂侍东宫的紫袍宦官看向已然被他视作义子的吕伟,缓缓出声。
“义父训诫,孩儿洗耳恭听。”
吕伟没有得意忘形,态度较之之前,反倒更显谦卑。
“先前在那路边小馆,你可是想杀那上官家的读书种子?”
紫袍老宦双目微眯,犀利非常。
“当时应是猪油蒙了心,没能认出来人身份,险些酿成祸患,幸得义父阻止。”
吕伟额头有些冒汗,连连请罪。
“你是认不得那上官家的信物,还是明明看见了,却要装作没看到,依旧杀人灭口?”
老太监的话更重了些。
吕伟虽是躬着身,却能感受到,老太监那对阅人无数的眸子,已然看出了他彼时并不算拙劣的演技。
“是,是想杀人灭口。”
自知被撞破了心中意图,隐瞒以意的吕伟便只得承认。
“孩、孩儿知错,还望义父海涵。”
吕伟当即便要磕头请罪,却不料,刚一俯身,便被一条干瘪却有力的手臂托住。
“义父……”
吕伟面露不解。
“你做的不错。欲成大事,少不了一副狠硬心肠。”
紫袍老宦的态度与吕伟所料截然相反,“我等此番行事,虽一路遮掩,可到底还是打着圣上旗号,一旦败露便是欺君死罪,别说寻常路人,就算九大世家子弟拦路,该动手时也须决断无情。”
“那为何?”
吕伟面露不解,既然义父知晓自己心思,为何当时却要出手阻止。
“咱家当年进宫,能入那司礼监当差,风光时被人称作千岁,实是有上官家在背后提携,念着这份恩情,咱家便不能伤了上官家的读书种子。”
在宫闱之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宦官看向新收的,也可能是这辈子最后收的一名义子,告诫道,“想要往上爬,杀伐果断自是必要,可便是心如铁石,亦不能忘了他人之恩。”
“善恶功过,由得他人评说,但忘恩负义、知恩不报,便是与猪狗无异,连阉人都不如的猪狗……”
老太监的最后一句话,眼神冷得可怕。
“孩,孩儿谨记。”
吕伟当然谨记,因为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今日的奋力一搏,堵上尊严、只为前程的孤注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