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又多少年没被这般折辱过了。
……
“朱三!高公公的话你是没听到吗?还不将这几个宵小一并拿下!”
吕伟拍案而起,盛怒之下,竟教桌上的汤水晃荡,溅到了一旁的慕容姐弟身上。
慕容清薄唇翕动,不敢吱声,可同样被污了衣服慕容秀却是低头掩面、牙关紧咬,慕容清知道,那是她弟弟在憋着笑,因某人的愤怒而笑。
朱三自是听到了那声咆哮,心知这桩差事算是办砸了。
若此刻还心存恻隐,只怕事后革职都算是轻的。
要想了结此事,没个人头落地,是绝对过不去的,甚至那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怕亦是难逃此劫。
“弟兄们,随我朱三一起上!”
朱三咬牙,这世上身不由己的人太多,行不忍之事亦是常态,他到底不是什么佛陀菩萨,慈悲心只能在服从命令之后。
本没个正形的佩刀游侠见状,眉头一凝,朝夏仁低声道:“那叫朱三的大块头估摸着是四品巅峰的实力,我虽能牵制他却顾不得你们父女二人。兄台你若真有本领傍身便应对其余人等,若是没有现在就起身离开,我在后院拴了匹马,你带着小妮子把马骑走便是。”
“我们骑走了你的马,你又当如何?”
荞荞看着佩刀游侠,满脸不解,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心肠好到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人。
“嘿,我便是打不过他们,想脱身却是不难。”
佩刀游侠嘿嘿一笑,转而又催促道,“事不宜迟,赶快动身。”
“的确事不宜迟。”
夏仁站起身,只不过并未走向后院,而是与佩刀游侠并肩而立。
“兄台,你这是……”
佩刀游侠眼神疑惑。
“夏某虽本事不及大侠,可也非是那贪生怕死之辈。”
夏仁笑而作答,持剑而立。
“并肩作战?”
“并肩作战。”
“可别拖后腿。”
“必不拖后腿。”
只消一个对视,二三言语,便可知对方心意,便可将背后交予对方。
男人之间的情谊,约莫如此。
夏仁有些兴奋,倒不是对手有多么强横,只是有很多年未曾体会过这般与人并肩作战的感觉。
这种江湖上萍水相逢却仅凭义气就能托付生死的情谊,千金难求,横跨两座江湖,也就遇得二人。
……
“朱三,摘不下他们的脑袋,你知道下场如何。”
吕伟咬牙切齿,心头怒火更盛。
“属下必不辱命!”
朱三握刀,望着对面两个并肩而立的年轻人,眼神沉凝。
此刻无非只有一种结局,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早早听到动静,知道情势不妙的店家猫在了灶房,借着墙缝往外头看,心里不禁叫苦,这好好地做买卖,怎就要闹到火并杀人的地步了。
“呼……”
除了冷眼旁观的店家之外,还有一人一直置身事外,从头到尾都没有吭过一声。
可在即将刀剑相向的关头,他却是站起身来,径直朝那一处走去。
“我从不记得我朝有律法,可许做官之人滥杀百姓。”
青衫书生直视玄衣青年和紫袍老者,“二位,这朗朗乾坤之下,行此恶行,怕是有伤圣德吧。”
“好,好啊,今日也不知撞了什么邪,一个两个竟敢与我吕伟做对!”
吕伟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已是怒极,“律法?杀一两个宵小之辈,还需什么律法?”
“秀才,你既想多管闲事,便看看是你手中的圣贤书好用,还是我手中的刀更能杀人?”
吕伟抽出腰间宝刀,竟是要教那秀才先一步见血。
“吕伟,不可!”
见那书生前来,就莫名不再言语,反而眉头紧皱的紫袍太监好似惊觉到了什么,忙大声呵斥,且在同一时间闪身到吕伟身旁,竟是将那出鞘的刀给摁了回去。
“高公公,为何阻我?”
吕伟惊诧莫名,一来是不解那比自己更冷血的老者出手阻止,二来是震惊于对方的手段本领。
本以为那深宫外派出来的老太监只是凭借老资历骑在自己的头上,没曾想,竟还是个武道宗师。
紫袍老太监不应,只是看了一眼那青衫书生脖上挂着的一只玉牌,继而拱手作揖,“见过上官……”
老太监话未说完,便被那青衫书生皱眉打断,后者看向那上一刻还要怒杀自己的吕伟,道:“我朝确实有花鸟使这么个职位,可宏图四十年,学宫大祭酒就曾谏言,采择天下姝好,内之后宫,此举有伤天和。我朝雄主闻言,自觉有理,便不再遣使民间,虽说未曾彻底废除花鸟使,可也停用多年。”
“你这位吕大人又是为谁当得差?”
青衫书生言语讥讽,“你口中所言的尊上又是何人?”
吕伟闻言不仅怒意瞬消,更是脸色发白,不敢反驳一语。
青衫书生又瞥了一眼紫袍老太监,冷哼道:“这位高公公,以内宦之身行走在外,可有司礼监的批准文书?”
老太监亦是低头,不去应声。
“既如此,该知道怎么做吧。”
青衫书生似是见了什么浊物,并不在二人身前久留,兀自退到了方才用饭的桌旁,展开随身携带的儒家经典研读。
至于那对凤凰姐弟,他更是不看一眼。
……
于是,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便出现了。
那原本气势汹汹,命令手下取人性命的花鸟使大人,竟是低头走到那白衣青年跟前赔罪道歉,言称是自己猪油蒙了心,恳请对方饶恕,还令手下取来一小箱子金银珠宝,以作赔礼。
那仗义出手的佩刀游侠看在眼里,自是明白了眼前这位跋扈官员受制于人,亦是教其赔罪,却是不要金银,而是要对方随身佩刀。
那花鸟使本是不愿,可见青衫书生朝自己这般冷冷看来,便无奈将千金难买的宝刀解下,赠予了对方。
赔礼道歉完后,花鸟使又去请示了一番青衫书生,得后者点头,才敢忙不迭地带着手下一干人等离去。
原本缩在灶房里的店家见那队人马真的走远,这才敢走出来透气。
闹剧散场,路边小馆恢复宁静,便是那上桌的饭菜都还是温热的。
铺面之中,六七饭桌,又只有一父女,一游侠,一书生。
“几位客官,可还要什么招待?”
目睹一切的店家自知几人均不是好惹的货色,自是不敢怠慢,只得苦着脸,搓着手,忐忑不安上前询问。
……
三道目光,彼此交错,各有想法。
“嗨,相识即是缘分,扭扭捏捏作甚,不如一同饮酒。”
“夏兄,我敬你一杯。说实在话,方才若不是你起身给我撑胆气,我这一个人以寡敌众,心里头端是有些发怵的,刀都差点没握住。”
“秀才,你方才与那二人说了什么,我怎个没听懂,他们怎么就跟怕了你似的?难不成你家老子是他们的顶头上官?”
片刻之后,饭桌之上,佩刀游侠一左一右,竟与白衣青年和青衫书生勾肩搭背。
桌上的饭食让店家热了一番,碗筷也新添了几副。
唯独到了佩刀游侠哪儿,却是说什么不用麻烦,竟是直接用了那慕容女子的碗筷。
白衣青年心领神会,笑而不语,青衫书生看在眼里,嘴角抽搐,小姑娘却是全然不顾,将小脸埋进了饭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