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推门而入，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直接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连句敬语都没说。
态度随意得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位伯爵父亲，而是一个平等的，甚至有些疏离的陌生人。
马库似乎对他的无礼没有丝毫介意的样子，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一双不再浑浊，反而显得锐利而深沉的眼睛盯着陆辰看，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直视他的灵魂。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陆辰被他看得有些不耐烦，这种沉默的审视让他觉得不自在。
他道：“你要是没事，那我就走了。”
说着，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他不想在这里玩什么父子猜心游戏。
“你还是我的阿尔特吗？”
马库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缓慢，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陆辰正准备离开的身形稳稳站住，他回头，看向马库，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反问道：“你说呢，伯爵大人？”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仔细观察着马库的反应。
马库沉默了半晌，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他才缓缓道：“你变了。”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他看到了儿子身上那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冷静、沉稳、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洞察力和……隐隐的危险感。
这绝不是他那个冲动易怒、头脑简单的次子阿尔特该有的样子。
“你要是死一次，也会变的。”
陆辰语气平淡地回应，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经历过生死边缘的人，性格大变并非不可能。
马库再次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经历过肉体上的死亡，可是他却经历过心死。
妻子去世后，他的人生仿佛就失去了色彩，从此放纵堕落，用酒精、女人和荒唐行径来麻痹自己，和行尸走肉差不了多少。
也是那次后，他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陆辰的话似乎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根弦。
是啊，阿尔特差点死了。
而死亡，是最有可能接触到灵界的时候……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又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听老亚瑟说，你在找骑士修炼的呼吸法？”
马库转换了话题，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压迫感，反而带上了一丝探究。
“怎么，你有？”陆辰心中一动，表面却依旧平静，反问道。
马库闻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随手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扔给了陆辰。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边缘磨损的羊皮卷轴。
“给你，家族的呼吸法传承，《蒙德里奇锻体呼吸法》。不过这是数百年前的版本了，”
马库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和无奈，“现在这玩意很难炼成，没有对应的灵性引导和特定的资源辅助，最多只能强身健体，效果可能还不如一些军队里的基础锻炼法。当然了，你若是有灵材的话，或许就能修行成功了。”
他特意强调了“灵材”这个词，目光若有深意地看着陆辰。
陆辰接过羊皮卷轴，触手感觉坚韧而冰凉。
他没有立刻打开查看，而是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马库，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你去我房间了？”
他房间里有他这几天推演呼吸法、记录一些关于“灵性”、“生命能量”猜想和锻炼思路的手稿。
他明确给老亚瑟交代过，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他的房间。
老亚瑟和卡瑟琳对他忠心耿耿，绝不会违背。
所以能在他不在的时候进出他房间的，也就只有身为庄园主人、名义上父亲的马库了。
而现在马库态度的转变，以及他能拿出家族呼吸法，并且提到灵材这种明显涉及超凡资源的关键词，一切也就能够说得通了。
马库应该是发现了自己藏起来的手稿了，那些手稿上虽然用语隐晦，但结合他“重伤濒死又奇迹康复”的异常，足够让一个心中有鬼的马库产生联想和警惕。
所以发现了自己的变化，这才卸掉了他平日里那副昏聩荒唐的伪装，选择用这种相对平和的方式，和自己心平气和地说话了。
陆辰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掂了掂手中那卷古老的羊皮卷轴，感受着其冰凉的触感，目光再次落回马库脸上。
这位便宜父亲态度的突然转变，果然与那几页推演呼吸法的手稿有关。
他是在试探，也是在确认。
“去了，你应该接触过灵界了吧。”
马库的语气不再是之前的冷漠，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似乎穿透了陆辰，看向某个遥远而危险的所在。
接触到了灵界，是好事，因为它代表着接触到了这个世界表层蒸汽与钢铁之下的真实，拥有了掌握超越凡俗力量的可能。
可这也同样代表着，日后的生活，将不再平静，需要时刻徘徊在生死之间，与常人无法理解的存在打交道。
马库显然深知其中的代价。
他是在陆辰离开庄园去参加宴会后，才回到郁金香庄园的。
因为对之前“失手”重伤儿子怀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陆辰的房间。
可是房间内的摆设，却与他印象中的不同，他也就翻找了一下，结果却发现了陆辰的手稿。
“嗯。”
陆辰没有明说，只是轻声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马库。
他没去过劳什子的灵界，所谓的接触完全是基于对这个世界超凡体系的猜测和从《神秘学研究》等书籍中得来的模糊概念。
但此刻，在马库已经产生怀疑并似乎准备摊牌的情况下，装一装还是没有问题的。
承认接触，是获取更多信息的关键门票。
马库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陆辰：“你接触了多长时间？有没有遇到诡异的东西？”
“没有多少时间，稍纵即逝，也没有遇到诡异的东西。”
陆辰斟酌着用词，描述得模糊而谨慎，同时反问道：“怎么，灵界还有危险吗？”他需要引导马库说出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