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数日里，白军控制区内的各家报社开足了马力，印刷厂加班加点地赶工。
头版头条上登的全是三位领袖在冬宫广场的合影，配上“白军三剑合璧，统一大业在即”之类的标题。
报纸上三人并肩而立的照片也被单独印了不少，贴满了从圣彼得堡到莫斯科的每一个城镇的告示栏。
而在报纸看不到的地方，邓尼金在圣彼得堡火车站的站台上，也终于亲眼看到了第一趟满载物资的列车。
内战前引进萨克森人技术制造的辉晶车头缓缓减速，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长的车身从站台尽头一直延伸出去。
高尔察克站在邓尼金身侧，双手背在身后，难得开口调侃道。
“怎么样，伊万？现在总该相信了吧。”
邓尼金没有立即回话，他走到最近的一节货运车厢前面，示意随行的参谋上去开门查看。
铁质滑门被推开后，整齐码放着的木箱塞满了整节车厢，箱子上用布列塔尼亚文印着型号和数量标识。
参谋撬开了最上面一箱，里面是裹着油纸的崭新轻机枪。
邓尼金伸手拿起一支摆弄了一下，虽然总感觉这种武器有些笨重，但他也知道这对于步兵的火力有很大加强。
他把轻机枪放回箱子里，沿着站台往后走了一段，后面的车厢中，武器、弹药、各种物资都堆得满满当当。
当他走到中部的一节平板车前面时，停下了脚步。
这节平板车明显比其他车皮更长更宽，上面赫然停着一些用铁链固定的重型攻城魔晶炮组件，巨大而粗壮的炮管上的防护罩还没拆。
邓尼金盯着魔晶炮的组件看了好久，转身走回了高尔察克面前。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主动伸出了右手。
高尔察克伸手握住。
“亚历山大......我确实是看到了内战结束的希望。”
高尔察克点了点头，正要松手的时候，邓尼金却没有放开。
“不过有件事我想趁这个机会再提一次。”
前者的笑容微微凝滞了。
“还是关于国家杜马的问题。”
高尔察克的表情变了一下。
“伊万.....”
邓尼金松开了手，直接了当地说道：
“目前不管是你的控制区还是我的控制区，政府机构都跟用旧木头垒起来的一样......太脆弱了。”
站台上的搬运作业还在继续，士兵们吆喝着把一箱箱物资往骡车上装。
高尔察克侧过身来，示意两人往月台边缘走了几步，远离了人群。
“政府机构的军事化倾向太重了。”
邓尼金继续说道：
“从最高司令到高官、州长、县长全是一套垂直管理，行政长官同时也兼着当地的军队和警察首脑......之前战事一路顺风顺水的时候问题还不明显。”
他顿了一下。
“但基辅城下碰了壁之后呢？各种各样的烂事就全冒出来了，粮食征购、兵员动员......这些都出了大问题，甚至直接影响到了前线的攻势！”
邓尼金说完，停了一下。
高尔察克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抽出一根夹在指间没有点。
“所以你的意思是......重新选举？”
“对......一个正式的、有民意基础的政府机构，才是支撑我们打到最后一刻的根基......光靠军事强人维系的政权，历史上从来没有好下场。”
“伊万，这件事不是我没有试过。”
高尔察克把那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摇了摇头。
“去年我就邀请了立宪民主党的人，还有各路知识分子，试着搞了个委员会......想中和一下政府的军事化。”
“然后呢？”
“会还没正式开，左翼和右翼就吵翻了.....才第三天，一个社会革命党的代表被发现死在旅馆房间里.....被人用枕头闷死的。”
“第五天，几个不同党派差点在会场上直接打起来。”
“所以到了第七天还没有任何进展后，我就把那帮人全部集中枪毙了。”
邓尼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些人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大露西亚’的未来该往哪走。”
高尔察克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们想的是怎么在这个决定大露西亚未来的政府机构里占更多的席位，怎么排挤掉对手，怎么把自己那一套塞进来！”
“简直是乌烟瘴气！”
高尔察克给出了自己的最终评价。
“现行的政府机构里已经是贪墨成风了，你觉得真正搞完政府机构的建设之后，那帮人会变得更好？不，他们只会贪得更多、藏得更深.....到时候什么也到不了我们手中！”
邓尼金还想说什么，高尔察克抬手打断了他。
“伊万......现在的重点不在这里。“
他转过身看向另一个方向，仿佛看到了一座炮火中的城市。
“先拿下基辅！结束这场内战后，我很愿意和你好好聊聊大露西亚未来的规划......那时候我们坐下来谈，我不会回避任何问题。”
邓尼金张了张嘴，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高尔察克说的有道理，至少眼下这个时间点，内部整合确实不是第一优先级。
“好.....我期待着这么一天。”
......
当天下午，邓尼金告别了高尔察克和尤登尼奇，登上了返回莫斯科的军列。
这节车厢里只有他和一名副官，沉闷的铁轮声有节奏地撞击着铁轨接缝处。
窗外的风景开始快速后退，圣彼得堡华丽的尖顶和穹顶越来越远，逐渐被灰蒙蒙的平原和稀疏的白桦林取代。
邓尼金靠在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那些武器弹药的数字，而是高尔察克说的那句话。
“先拿下基辅！”
听起来很有道理。
但邓尼金当了一辈子的军人，他见过太多“先打完仗再说”最终变成“永远没有那一天”的情况。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1910年2月的那个夜晚......那个彻底改变了大露西亚帝国命运的夜晚。
当妖僧拉斯普廷和部分加入革命派的近卫军发生激战，并最终被击毙的消息传遍圣彼得堡的时候，邓尼金还在高加索军区的驻地里。
谁也没想到这个‘圣愚’之死，竟然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一切都崩塌了。
军列在黑夜中轰隆隆地前行着，邓尼金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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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远在萨克森帝国首都德累斯顿的莫林，正坐在陆军总参谋部第三处下辖的一间超大型档案室里，面前摊开着厚厚一叠泛黄的文件。
“所以大露西亚帝国当年真的是因为‘妖僧拉斯普廷’这个导火索，才爆发了革命？”
莫林抬起头来，一脸‘这剧本也太离谱了’的表情，看向坐在对面整理文件的尼古拉少校。
而这位此前和莫林合作过好几次......尤其是在森帕歌剧院刺杀案后，顺势揪出一帮内鬼，从而水涨船高晋升中校的陆军总参谋部第三处处长，则无奈地笑着摊了摊手。
“莫林上校，帝国这边外交和情报机构收集到的信息都在您手上了......反正档案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莫林啧有声地翻着手里的纸页。
在穿越前的世界里，沙俄灭亡具体发生在那场世界大战结束后......一战拖垮了帝国经济，二月革命推翻沙皇，随后是十月革命。
但这个世界的版本......还真就更加戏剧性了。
自己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通过当时在塞维利亚的‘国际纵队’成员获得的消息，并不算全面，只能说了解了一个大概。
而萨克森帝国的官方档案记录中，虽然因意识形态问题，记录的一些细节会有所偏差，但足以让莫林的【情报】界面解锁更多信息。
“所以莫林上校你怎么突然对大露西亚帝国的历史感兴趣了？”
尼古拉中校突然开口询问道，他也没想到这位‘萨克森当红炸子鸡’，今天会突然找自己来看档案。
莫林：“眼看着要往东线去了，总得提前了解一下要打交道的那帮人吧~搞清楚他们内部的派系关系，总比到了地方两眼一抹黑要强。”
“那您就慢慢看，关于大露西亚帝国的档案内容不少，帝国高层对于那边发生的事情还是很关注的，当时我记得派出了不少‘危机旅客’过去收集信息......”
尼古拉中校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
“内战爆发之后各方势力的变迁、主要派系内部的派系矛盾、以及我们此前和各方的接触记录，都在第二个柜子里面，我这边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就先离开了~”
莫林挥了挥手：“去忙吧中校，下次一起去啤酒馆喝点！”
尼古拉中校笑着答应后出了门，档案室里剩下莫林一个人了。
他重新翻开档案，这一次看得更加仔细，也很快沉浸到了这段和另一个世界完全不一样的历史当中。
而这一切的起点，还要从这个世界1853—1856年的克里米亚战争说起。
正是在这场战争中，大露西亚帝国的惨败，让整个欧罗巴意识到‘大露西亚’已经不再是那个不可战胜的陆地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