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林原本以为,翻完一两个柜子就能把大露西亚帝国的事情理出头绪。
结果当他打开第二个档案柜时,才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光是关于大露西亚帝国内部局势的分类文件夹都完全数不清,从政治、经济、军事到民族问题,再到各革命党派的活动记录......
萨克森帝国官方复杂的档案分类和编号规则,更是让莫林翻找资料的过程充满了挑战性。
而且大量档案的源头并不是什么正规渠道得来的官方文件,而是一种被标注为‘危机旅客报告’的手写日志。
所谓‘危机旅客’,其实就是萨克森帝国在敏感时期,派往露西亚境内搜集情报的非正式人员。
此前斐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被火球术炸了之后,各国动员的同时,萨克森帝国就向高卢边境派出了大量‘危机旅客’....
由于此前萨克森帝国还没有一套完善的间谍培训机制,派往大露西亚帝国的这些‘危机旅客’,大多是由熟悉露西亚语的军人和他们的家属来担任。
说白了就是一群没受过专业训练的业余选手,在那种混乱的局面下靠着胆子和运气前往他国收集信息。
莫林拉开了负责存放这些手写日志原件的柜子,这里面是大量分门别类存放好的各式日志,有的是一个完整的本子,但大部分都是临时找来的几页纸。
一些纸页的边角有明显的褐色污渍,已经干透变硬了,很显然是干涸的血迹。
又有一些日志往后翻了几页,字迹到某一页后突然中断,剩余的纸页全是空白。
莫林沉默着合上了这份日志,又打开了旁边的几个信封。
有的日志上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有的纸面带着水渍和泥污,还有一本日志的封面上甚至能看到被锐器划过的痕迹,连带着内页都被切断了好几页。
很显然,那些‘危机旅客’们在露西亚境内的工作并不轻松。
尤其是在革命爆发前后那段时间,露西亚帝国境内各方势力的盘查极为严格,外来人员稍有可疑就可能被当场逮捕甚至处决。
莫林翻看着这些带着血迹的日志,心里多少有些唏嘘。
这些人的名字大多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的记录中,干的是刀口舔血的活儿,大概率连正式编制都没有,也不知道帝国给这些人的补偿有多少。
不过唏嘘归唏嘘,莫林很快注意到一个实际问题。
由于原始日志的字迹和保存状况参差不齐,由此转录的正式档案在很多关键节点上存在明显的信息缺失,只留了一行小字注释:“原件损毁,无法辨认。”
好在莫林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启动!”
当莫林开始快速过目能找到的所有原始材料后,系统的【情报】和【信息】界面果然开始疯狂刷新词条,将那些模糊不清的信息进行补全和修正。
这玩意虽然不是万能的,有时候也需要足够的基础信息作为‘种子’才能生成结果,但在这种已经有了大量碎片化资料的情况下,它的补全效率高得惊人。
更重要的是,这些补全的信息,等同于直接出现在了莫林的脑子里,成为了他大脑存储信息的一部分,可以随取随用。
而第一个让他略感意外的补全信息,是关于魔晶矿的。
在莫林此前的认知里,魔晶矿石从天外落到这个世界,是一次性的事件。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根据【情报】界面补全的信息来看,来自天外的魔晶矿石在3世纪第一次坠落后的几十年间至少还出现了六次以上的坠落,每一次坠落的范围和规模都不同。
大露西亚帝国那近乎离谱的国土面积,让他们在概率上就占了大便宜。
这么大的地盘摊在那里,就算天上掉石头是随机的,多少也能接到几块。
而地盘大,也意味着地下矿脉的丰富程度不会太差,同样能挖出一部分辉晶矿石。
反观萨克森帝国和奥匈帝国......地处欧罗巴中部的这片区域,在连续数波坠落中竟然硬是没接到多少。
“嘿......这也是倒霉到一定程度了吧......”
至于人类发现并掌握魔法,就还要在继续往后推一段时间了,这也印证了魔晶矿在潜移默化改变星球环境的猜测。
莫林摇了摇头,然后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大露西亚帝国的情报上。
1853年至1856年,第一次克里米亚战争,这段历史和莫林穿越前世界的走向基本一致。
大露西亚帝国在装备落后、后勤拉胯的情况下被神圣布列塔尼亚帝国和高卢共和国联手摁在地上摩擦,塞瓦斯托波尔要塞失守,黑海舰队几乎全军覆没。
战争的结果给当时的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敲响了警钟,并促使他开始了大规模的国内改革。
档案里对这段历史的记录相当详尽,毕竟那个时候萨克森帝国和露西亚帝国的关系还算正常,不少信息是通过正常外交渠道获取的。
废除农奴制、强化自身的魔导技术、引进辉晶技术、建立现代工厂、扩充军队、......
莫林一条一条地看下去,越看越觉得微妙。
这个世界的露西亚帝国改革路径,比他记忆中的要激进得多。
在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沙俄的改革基本上是缝缝补补,大部分精力都花在军事扩张上。
但这个世界的亚历山大二世和亚历山大三世,显然是真的想把国家底子翻新。
西伯利亚铁路的立项,就是亚历山大三世在1891年引入萨克森帝国的辉晶驱动技术后紧跟着上马的。
但改革这件事,不管在什么时代什么国家,都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以档案里不出意外地记录了大量这一时期帝国内部的动荡......
旧贵族联合教会反对废农奴,新兴的工厂主和银行家趁着改革疯狂圈地敛财,边疆的少数民族在中央集权松动的间隙蠢蠢欲动。
近四十年的改革,到了1894年尼古拉二世继位的时候,虽然也产生了很多成果,但问题也同样积累到了临界点。
莫林也翻到了一份特别有意思的文件。
那是当年萨克森帝国驻圣彼得堡大使,向德累斯顿提交的《露西亚年度政治报告》,日期是1896年。
报告的措辞极其克制,但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信息已经暴露出了这个庞大帝国的内部问题。
“贵族与皇权之间的信任已经降至冰点。”
“工人阶层对于资本的仇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累积。”
“农村地区的骚乱事件较去年增加了三倍。”
“高加索等边疆地区的分裂运动已经不再是小规模的地下活动。”
最后大使的结论,是一句对萨克森帝国高层的警告:
“露西亚帝国内部的社会撕裂已经到了极为危险的程度,任何一个突发事件都可能成为引爆整个火药桶的火星,帝国需提前针对是否介入而做好应对预案。”
可惜的是,这份报告的时间是1896年,而革命真正爆发是在1910年,中间还隔了整整十四年。
这十四年里,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统治下的大露西亚帝国,反而迎来了所谓的‘最后的黄金时期’。
辉晶工业快速发展,魔导技术突飞猛进,圣彼得堡和莫斯科越来越像西欧的现代化大都市......莫斯科甚至开始筹划修建地铁了。
而在莫林穿越前的那个世界,莫斯科地铁要到1935年才通车。
如果光看经济数据的话,那十年的大露西亚帝国确实在高速增长。
但莫林从经济数据的背后,看到了另一组数字......通货膨胀率、贫富差距、以及每年发生的工人罢工次数。
增长是真的,撕裂也是真的。
档案中的一份备忘录甚至记载了萨克森帝国商人在莫斯科的见闻:
“......街道一侧是装潢奢华的百货商场,另一侧是工人聚居区低矮破旧的棚户。二者之间仅隔一条大街,却恍若两个世界。”
表面上的繁华,终究掩盖不了底层的裂痕。
而真正让这些裂痕彻底撕开的,是1908年爆发的第二次克里米亚战争。
第一次克里米亚战争的胜利方之一奥斯曼帝国,在此后四十年里非但没有凭借胜利翻身,反而在内忧外患中加速衰败。
巴尔干各民族接连发动起义,奥斯曼帝国对这些地区的控制摇摇欲坠。
而大露西亚帝国作为‘东正教保护者’,一直在暗中支持巴尔干的斯拉夫民族,试图将影响力延伸到地中海方向。
远在大西洋的神圣布列塔尼亚帝国,当然不会坐视不管。
一个能自由出入地中海的大露西亚帝国,对布列塔尼亚人的海上霸权构成了直接威胁。
双方的博弈在暗处持续了多年,直到1908年的那起事件彻底引爆了火药桶。
君士坦丁堡,圣索菲亚大教堂。
这座在莫林穿越前的世界里以建筑闻名的古老教堂,在这个世界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
它是东正教炼金术士们的‘圣地’,地下存在着一处被东正教会称为‘圣火’的特殊魔力源。
这东西从档案描述来看,似乎是某种天然形成的魔力节点......具体什么原理没人说得清楚,反正东正教炼金术士们世代在那里研修,也没出过什么问题。
直到1908年的某一天,‘圣火’毫无征兆地暴走了。
失控的魔力横扫了整个君士坦丁堡城区,大量平民和试图稳定局势的东正教炼金术士死于非命。
奥斯曼帝国自身的宫廷法师和炼金术士力量不足以镇压灾害,城市陷入了混乱。
大露西亚帝国立刻以‘东正教保护者’的身份跳了出来,表示将派遣更多的炼金术士和圣骑士前往君士坦丁堡援助。
奥斯曼帝国自然拒绝了......让露西亚人进来?那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双方关系急剧恶化,然后事情突然升级了。
数名私自前往君士坦丁堡准备施以援手的大露西亚籍东正教神官和炼金术士,在抵达君士坦丁堡不久后就遇刺身亡。
消息传回圣彼得堡后,舆论沸腾。
而沙皇尼古拉二世认为机会来了,蛰伏四十年的帝国,是时候让欧罗巴各国重新感受到‘恐惧’了。
1908年底,双方互相宣布发起‘圣战’。
第二次克里米亚战争正式爆发。
在这个过程中,布列塔尼亚人继续秘密援助着奥斯曼帝国,而赢得了‘萨高战争’后快速崛起的萨克森帝国,也向交战双方出售了大量军火赚得盆满钵满。
莫林一边看着档案一边在脑子里和自己穿越前世界的历史做对比。
在那个世界里,沙俄灭亡是因为一战把经济拖垮了。
而在这个世界......大露西亚帝国等不到世界大战,自己先找了场仗打。
这场战争的初期进展几乎是一边倒的。
四十年的追赶让露西亚军队的装备水平已经追平了欧罗巴平均线,加之国力差距悬殊,露西亚人在陆战上接连击溃奥斯曼帝国的防线,一路高歌猛进。
大露西亚帝国国内从上到下一片欢腾,报纸上连篇累牍地用“雪耻!”、“复兴!”这样的字眼来渲染气氛。
所有人都认为,这将是彻底洗刷四十多年前耻辱的时刻。
然后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奥斯曼帝国在神圣布列塔尼亚帝国军事顾问的建议下,放弃了正面硬扛,转而集中力量不断袭击露西亚的海上运输线。
露西亚海军的黑海舰队再次遭受重创,制海权丢失意味着物资补给只能通过漫长的陆路运输。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高尔察克,站了出来。
档案中第一次出现这个人的记录,是他以黑海舰队中级军官的身份,提交了一份作战方案。
方案的核心思路很简单:放弃传统的舰队决战,利用水雷和新式潜艇进行游击式骚扰。
然后主动示弱诱敌,将奥斯曼主力舰队引入塞瓦斯托波尔附近预设的雷区。
这个计划在当时的海军高层看来几乎是‘疯子的想法’......让舰队主动避战?那还要海军干什么?
但当时的局面已经糟糕到了没有其他选择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