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喜悦是藏不住的。
站在高台致辞的李则安目光掠过全场,心生感慨。
天王老子来了,这些人也绝不会背叛。
唐末五代的人也是人,是坏时代扭曲了人心,而不是普通人天生坏种。
再花里胡哨的手段,又怎么比得上以心换心。
随着简单仪式结束,李则安祝愿所有新人不离不弃,白头偕老。
婚礼本身简陋,但有件东西却很重要,李则安请人为他们写的婚契。
这份婚契不像这个时代的婚书,倒有点后世结婚证的雏形,上边甚至加盖了保大镇节度使的大印,用李则安的权威为婚姻做见证。
婚契上写着双方的姓名、籍贯、生辰八字等基本信息,还有一段李则安根据后世婚誓改来的词语。
大意就是希望他们无论贫富、健康,都要忠于彼此,一起走下去。
愿望是好的,但李则安也知道这种临时家庭肯定有很多矛盾,在婚契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如确实感情破裂,不必彼此折磨,可和离。”
仪式结束,接下来是不算丰盛但很顶饱的流水席。
李则安本想早点离开,却架不住大家实在热情,硬是陪了两轮,夜幕降临才冲出新鄜坊营地。
走在回去的路上,史敬思欲言又止,却被李则安敏锐的发觉,笑着揶揄道:
“有话就说,再这样小心翼翼别跟在我身边。”
“使君,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您给这些人操办婚礼,还给他们安排住处,安排营生,甚至还发羊发粟,咱保大军也没这么多余粮啊。”
史敬思小声嘟囔着。
“你怎么知道没多少余粮?”李则安有些惊讶。
“使君太小看我了,俺现在不但认识几百个字,还懂算术,你让我看的那些文书我大概也能读懂了。”
这回李则安真的要刮目相看了。
他拍了拍史敬思的肩膀,“敬思,我当然不是那种老好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团队的未来。”
“人不能像老鼠一样只能看到眼前三寸之地,目光要长远。既然你识字能读书,那就多读些历史。读史使人明智,如果你哪天能理解我的所作所为,就真的合格了。”
史敬思习惯性的想要叫苦抱怨,话到嘴边狠狠的收住了。
他看到了李则安眼中的期许,迅速站直了身体。
“遵命!”
李则安没有像史敬思解释,毕竟这事解释起来很复杂。
人心向背很难用一句话说明白。
诚如他刚才所言,他做的每件事都有明确目的,放出去的每一份恩惠未来都会十倍百倍的回收。
他可不像张全义那般只有仁善,谁要是敢破坏他的建设成果,已然有取死之道了。
离开鄜州前的第二件事是将第一批做好的羊皮袄分发下去。
第一批羊皮袄总共九千三百件,给结婚的新人发了一千张,接下来优先满足老人和小孩的需求。
唐朝末年处于中国历史第三次小冰河期的末尾,冬季气温还是很冷的,冰冻线甚至能到太湖附近。
任何王朝灭亡都是自己该死,不能把锅甩在小冰期头上,但小冰期对每个人又是客观存在的,不能无视。
寒冷的冬天很容易让缺衣少食的老人当场去世。
这批羊皮袄大约三千件,说多不多,说少也相当不少了。
当李则安在新鄜坊召集众人,亲手将崭新羊皮袄送到年龄最长的一位老人手中时,全场都惊呆了。
这位经历过牛李党争,跟随李愬参加过雪夜入蔡州战役的老人,年龄比郑博士还要大十几岁。
他的一生历经德、顺、宪、穆、敬、文、武、宣、懿九位先帝以及未来庙号僖宗的当朝圣人,经历总共十位皇帝,是名副其实的大唐活化石。
他的身体算不上好,年龄也超过九十,加上家人失散,怎么想都活不过这个冬天,没被人当口粮大抵也是因为肉质太老嚼不动。
但李则安偏偏有些小脾气,他希望这位老人再活几年。
这位叫薛老四的唐朝老兵,如果能活过这个冬天,就是对新鄜坊的最好宣传。
如果能活过三年,简直有点天命所归的味道了。
为了帮这位老人续命,李则安特意请来年轻的神医大金针帮忙调理身体。
虽然大神医也快八十了,但在薛老四面前还真是年轻人。
按照大神医的说法,老薛天生乐观,身体底子好,保养得当未必不能过百岁。
这可把李则安惊到了,如果大神医判断无误,老薛再活十年,甚至能经历伪建贞皇帝李煴和唐昭宗李晔。
那可就是历经大唐十二帝的牛人了。
只能说大唐后期是有点乱了。
李则安亲手送出羊皮袄只有薛老四一人,其余的都由各级官吏组织发放。
倒不是他懒得舍不得多发几件,而是只发一人才有意义。
十年后,人们说起当年就是他亲手送出的羊皮袄,让一位出生于唐德宗时期的老人活到百岁,这宣传效果比什么都好。
什么叫天命,这就是。
这确实是有点玄学的意思,但从古至今人们都信这个。
中国古代的狐狸叫起来从来不是“叮叮叮叮叮”,而是“大楚兴,陈胜王”。
数千羊皮袄,夺唐天命归。
这种划算买卖有多少他都肯做。
离开鄜州前的第三件事,就是确定他不在期间的留守负责人员。
他这一走,再回鄜州就要到明年开春,这段时间鄜州等领地要委任下属,如果用人不淑,轻则内部矛盾,重则根据地完蛋。
他可不想自己在河东结婚时传出保大镇易主的消息。
所以人选很简单。
“华洪将军,我不在期间,鄜坊四州和保大军就由将军统领。”
节度使府邸,李则安当着四州官员的面将代表自己权柄的佩剑解下,交给华洪。
全场惊愕。
人们都知道李则安要去长安长住,必须有人留守主持大局。
这个职位几乎就是半个节度使,眼馋的人可不少。
三州刺史固然是跃跃欲试,这些天以李则安副手自居的魏骏杰也有想法,还有人说会不会请齐克让和张承范来坐镇。
李则安麾下的重臣,只有郎梓和史敬思没有不该有的想法。
郎梓是位置摆的正,知道自己不该也不能有想法。
史敬思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斤两。
李则安的决定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华洪哪敢接受佩剑,他连忙摇头,“使君,我只是新来的,保大军人才济济,如此重任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李则安笑着说道:“我意已决,将军要做的是证明我的决定英明,而不是推辞。”
华洪还想推辞,李则安已经拉着他的手,将佩剑强行按进去。
“鄜坊四州,托付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