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李思恭风尘仆仆的来到李则安在城外的大营,携带礼物亲自前来道谢。
“则安兄弟,大恩不言谢,这点薄礼不足以表达我的心意,我听说你宅心仁厚,建流民营收拢老弱,今年冬天若是缺少御寒衣物,怕是难以度过,我回去之后就会派人把库存的羊皮送来,要是还不够我让人现宰现剥。”
李则安本想拒绝,但来自塞北的羊皮确实是他的刚需,他不能因为好面子就让老弱妇孺受冻。
他更知道,寒冬腊月来一件羊皮袄子有多暖人心。
穿了咱小李的羊皮袄过冬,还好意思替别家办事吗?除非是天生的白眼狼,必然不能。
李则安点头之后又摇头,“感谢大帅,我确实需要羊皮,若是一两千张我厚着脸皮也就愧受了,但数额太大我不能白拿。”
“既然咱们要开市贸易,不如就从这次开始,我们派官员厘定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由李孝恭派车队给咱跑腿送货。”
李思恭没想到李则安会如此建议,但想想也很合理。商贾逐利,但同样害怕风险。由两位节度使带头开启贸易,大家心里就有底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千,我送兄弟三千张羊皮,你再想多要那就得亲兄弟明算账了。”
“那我就不矫情了,我代流民营的乡亲谢过大帅。话说回来,贵部最需要什么,我回去好让手下做好准备,我们各取所需。”
李思恭挠了挠头,声音压低了几分,“保大镇产铁,我的族人们很需要铁锅这些东西。”
“这当然没问题,只是不知需要多少?我心里好有个数。”李则安笑着问道,光是铁锅肯定填不上交易的空缺,看李思恭这吞吞吐吐的模样必然还有别的想法。
果然,李思恭左右看了看,咬牙说道:“则安兄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在你面前也不作伪了,我想要一批锻造好的钢材。”
“钢材吗?现在鄜州出产最多是锻打制造的百炼钢,但这种钢材做盔甲还行,做别的不一定好使啊。”
“则安兄弟,别挑了,就这种百炼钢吧。”
被李则安的小眼神一瞟,李思恭有种被看通透的感觉,他索性挺直腰杆有话直说。
“则安兄弟,实不相瞒,我们党项人替朝廷镇守北疆,外有契丹鞑靼这些蛮子,内有藩镇反贼,压力很大。”
“我兄弟拓跋思忠就因为穿着皮甲上阵,被黄贼乱箭射死,朝廷忌惮我们党项人,不肯给我们配明光铠,唉。”
想到伤心事,李思恭悲从心起,“思忠是我们兄弟几人最勇武不凡的一个,但血肉之躯终究抵不过钢刀利箭,我想武装族人,更好的为朝廷效力,你能理解吗?”
“完全理解。”李则安低声说道:“只是不知大帅麾下有没有锻造盔甲的人才?如果没有的话,我在甲坊署订制了一批铠甲,可以分一部分份额给你。”
李思恭连忙说道:“则安兄弟太客气了。俺那里有一批流亡过去的熟练工匠可以造铠。”
李则安唇角上扬,李哥,当真是流亡过去的吗?
造铠师傅在乱世中可是抢手货,怕不是你老哥从黄巢那里薅的吧。
既然李思恭都这么说了,李则安也不会反对。
“那也行,不知大帅想要多少百炼钢?”
“先要十万斤吧。”
李则安哑然失笑,盛唐巅峰期年产钢铁也不过是千万斤左右,现在各地凋敝,高炉废置大半,全国年产量撑死能有三百万斤。
保大镇作为冶炼重镇,年产量目前也只恢复到八十万斤。
但这个数是钢铁合计,若是全部用来产百炼钢,能有三四十万斤就很不错了。
古代可不是现代,钢铁动辄以亿吨计算。
虽然李思恭一开口就要了一个季度的产能,但李则安还是接了。
“大帅这么看得起我,我自然会努力完成。不过提升产能需要一些时间,我只能保证在降雪之前供一半左右的货,毕竟中间元正节有七天假日,大家都要过年,也不好让匠人们连轴转。”
李思恭一听被气笑了。
你们保大镇待遇这么好的么,居然还有放假?
看着李思恭的表情,李则安严肃的说道:“这可是玄宗皇帝给大家的好处,每年元正、冬至各有七天休假,我可不想被御史抓着把柄狠狠的参一本。”
李思恭略一思索,沉声说道:“我可以加钱!让匠人们别休息了,我给他们加钱!”
李则安唇角上扬,“那就没问题了。”
所谓钱解决不了的问题大部分时候是钱不够。
约好交易后,李则安拉着李思恭签订一份由他拟定的协议。
李思恭虽然不是大字不识的粗胚,但还是看的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
“贸易合同。就像地契一样,用来保证交易顺利进行。”
李思恭有些不以为然,“我还能信不过兄弟吗?”
“那倒不是,大帅的口碑自然是信得过的,但我们要给其他人做个表率嘛。这份契约一式两份,你我各执一份,日后可以裱起来作为其他人交易契约的范本。”
这话李思恭爱听,他果断点头,“还是你们读书人懂的多。”
“既然大帅也觉得读书有用,就该选拔一批族群的年轻才俊,让他们读书参加科考,我可是听说定难军辖区今年连科考都没开。”
李思恭忽然想起来李则安还是京兆护学使,以他的身份说这话倒也不算越俎代庖。
硬要说的话,明年开春,全国学子进京赶考,他都有责任保护。
结果夏州等地一个解试过关的考生都没有,这算什么?
听到年轻才俊,李思恭脸色微变,沉声问道:“则安是要我派子侄去你那边为质吗?”
“大帅说的这叫什么话,按照惯例,质子是弱小者给强大者送的,大帅您是弱者吗?”
“嘿嘿,咱们都不是。”这句马屁拍的李思恭喜笑颜开。
李则安趁机掏出自己的方案,“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大帅尽快组织科考,夏州、绥州等地虽然学子不多,但读书人最大的盼头就是开科取士,您把他们的路子断了,我都不敢想他们有多大怨气。”
“科考结束,你可以就地聘请落榜书生给年轻人教书,如果人手不足我可以从长安、鄜州两地选一批人过去。”
李思恭猛地打了个冷战,“则安兄弟说的对,这帮读书人坏得很,骂人都拐着弯,可不敢得罪他们。你放心,我回去第一件事是给李思义办葬礼,按我们党项人的规矩风光大办,第二件事就是组织科考。”
得,昨晚还真是李思恭的兄弟造反。
他没有问细节,只是宽慰几句,说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吉人自有天相之类的片汤话。
毕竟是一起突过围的关系,李思恭对李则安的态度好了许多,各种合作都谈了下来,李思恭还郑重承诺未来要和李则安共进退。
这句承诺李则安只是听听,就算李思恭真的重情重诺,他终究是一族首领,是藩镇节帅,有自己的利益团体。
真的利益冲突,亲兄弟都得刀兵相见,就像昨晚。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咱大唐的传统,不可不尝。
亲兄弟尚且如此,更何况他们。
送走李思恭,又来了李孝恭。
这位爷今天早晨才醒来,甚至不知昨晚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两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