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则安一言既出,下方原本还气势汹汹的闹事士兵都有些懵了。
不对啊,这怎么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不是说好了大帅缺人,只要闹一闹就能有好处拿么;张林儿这厮说大帅为人仁厚,只要拿出强硬态度就会妥协么。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压根不认识郑杰,原本也没有太多想法,只是在别人的煽风点火下想借机闹事罢了。
在这个时代,大头兵们一闹事,节帅就得尿裤裆,想要什么就得给什么,这可是各路藩镇的惯例,怎么到保大镇这里就不好使了?
还有人说今日不为郑杰兄弟发声,明天大刀砍到自己头上时,就没有人为你发声。
话说的挺好,让很多人果断忽略了郑杰论罪当诛的事实。
现在李则安的一句话,让这些人逐渐清醒。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李则安给他们每个月发固定的薪资,远比出去打家劫舍稳定,大富大贵虽不可能,至少够养活一家老小。
须知那些允许部下劫掠的藩镇,很多时候是发不出军饷的。
因为发不出军饷,才会默许士兵劫掠。既然保大军按时发钱,为什么非得坚持劫掠的所谓传统?
人群中,已经有人后悔,甚至有人交头接耳。
看着这些人的丑态,李则安冷笑一声,向人群中几个翘首观望的人投去一抹冷冽的眼神,同时右手握拳。
混在人群中的内鬼得到信号后果断行动。
“李大帅,您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俺也不能厚颜相求硬留。”
“既然大帅如此决绝,我等走便是了。”
这几人排众而出,带头走向旁边,缴枪卸甲,在旁边排队等候遣散。
有人带头,自然有人响应,有些人觉得没有得到尊重,本就是一肚子火,还有人自知事情无法挽回,硬着头皮也只能硬撑。
这些人裹挟着人数更多的盲从者,走出人群开始缴械。
李则安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再无话说。
他知道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被煽动,被裹挟的盲从者,但这都不重要了,他们在杀鸡儆猴环节中扮演的是鸡。
精心选拔的两千名士兵被驱逐,确实很心痛,毕竟这些人只要经历一两次战役不死都是基层军官的苗子,以这两千人为核心未来可以扩充到上万人。
但比起排除毒血,纯洁队伍,严肃纪律,损失这两千人不算什么。
保大新军是他寄予厚望的嫡系主力,在他心目中甚至比护学卫更重要。
毕竟护学卫由齐克让和张承范负责,他们留下的痕迹太明显了。
保大新军张承范虽然也有参与,但却是李则安亲自挂帅,华洪替他组织训练。
如果不是华洪最近率兵北巡,或许也不会有这么多破事。
当然,坏事处理好也是好事,若是华洪在,事情处理太快也没法借机整顿队伍。
刮骨疗毒当然很痛,但这道阵痛必须经历。
李则安在动手之前也是彻夜难眠,毕竟唐末五代的骄兵悍将太吓人了,像魏博这样牙兵杀节度使像杀猪一样简单的藩镇,给他他都不敢要。
好在保大镇历来孱弱,还没有形成牙兵集团,东方逵的部众被他一战冲垮,再加上这是全新的军队,整顿起来没有太大阻力。
尽管如此,几个人挑拨一番就有两千人鼓噪着闹事,还是让李则安冷汗直冒。
这就是唐末乱世,混乱程度只有亲历才能明白。
打赢一个藩镇或许不难,毕竟五十多个藩镇有的是酒囊饭袋,但触动利益的变革比触动灵魂还难。
建立一支类似岳家军、戚家军的新军是真难。
或许在别人眼中,护学卫已经很不错了,但在他看来,护学卫积弊太深,远远算不上成功。
他已经打算将护学卫当做安置宿将老将的中转站。
保大新军绝不能让齐克让这些人触碰。
若不是怕齐、张等宿将疑虑,他甚至连张承范都不想用。
总之,建立一支有自己印记的军队真的很难。
难归难,至少今天老子是胜利者,李则安将烦恼驱散,下令让伙房杀猪宰羊,为即将离开的士兵送行。
毕竟相处一场,虽然要排毒血,但少竖敌总是好的。
就这样,这顿丰盛却有些不是滋味的欢送宴会开始了。
李则安亲自举杯敬酒,酒过三巡后,他语重心长的告诫这些离开的士兵。
“如果没有好去处,不如回家乡种地,凡在保大新军效力者,如果家中已无耕地,我让州府优先分配无主之地,如果家中有地无牛,也让州府登记造册,出借耕牛。”
“总之,希望大家未来一切都好。”
李则安举起金杯,一饮而尽,眼睛微眯,朗声说道:“前几日,我在和四州官员共饮时说过,以前种种都是逆贼东方逵所为,既往不咎。日后再犯,严惩不贷。”
“这句话同样送与诸位勇士。以前的事不要当做包袱,但以后也须谨记大唐律法,不要学郑杰,否则无论你身处何方,我都饶你不得。”
话音落地,他再次举杯,一饮而尽,随后扬长而去,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和这些即将离开的人说话时,三分抚慰中带着七分警告,但李则安在和留下的七千士兵共饮时的气氛就融洽了许多。
他和颜悦色的宣布给大家加薪。
士兵们不大识数,只要给加薪他们就高兴,想到隔壁还有两千傻子因为和郑杰这个杂种共情被开除,他们的心情更好了。
人就是这样,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
原本他们也觉得保大新军的训练强度高,纪律要求严苛,但现在想想至少可以吃饱穿暖,每月还有余钱补贴家里,老婆孩子也能穿上新衣,这就够了。
那两千傻子回乡种地,还要被乡绅欺压,一对比越发感觉到幸福了。
但幸福之余他们也感受到了危机。
因为李则安也向他们提出金杯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