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怎样安慰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八十四岁无疾而终是喜丧,人终究是没了,怎么可能不伤感。
杨赞图的难过,远甚李则安。
李则安轻声说道:“郑师离去,让我觉得我们该成家了。”
若是平时,李则安的话多半招来杨赞图的嘲弄,甚至要挑他的语病,或者因为双方的未婚妻差距而面红耳赤,但今天没有。
杨赞图泛红的双眸有些迷茫,旋即被宁静的释然取代。
“是啊,人生一世,总该留下些什么,晋时桓温曾说过,‘大丈夫不能留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令人唏嘘的是,他流芳百世,他的儿子遗臭万年。”
“则安,这段时间忙完我要先回河中了,虽然长兄守孝,我不必长留家中,但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说的是和公孙婉儿的婚约。
李则安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话说回来,你父亲的友人圈子应该是文人雅士吧,怎么会给你指这样一门亲事?”
“其实公孙婉儿的家族也很有名,她不识字纯粹是个人行为,与家族无关。”
就像朱全忠是李克用的死穴一样,女文盲也是杨赞图的软肋,无论他多云淡风轻,只要提起此事就会心浮气躁,这次也不例外。
但心浮气躁之余,他又悠悠的叹息道:“公孙家也算是家学渊源,李太白就曾为她家的先祖写诗称赞过。”
公孙家族,李白写诗赞过,李则安眼前一亮,想到一个名字。
“是不是擅长剑器舞的公孙家族?公孙大娘的名头确实响亮。”
这回轮到杨赞图惊愕了,“你也知道她家的事?”
“呃,你知道的,我是个武人,所以对传说中的剑器舞心驰神往。李太白诗中‘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青光’的境界,我也很向往。”
杨赞图沉默数秒,终于还是将“你这么喜欢,那你把婉儿娶了,省的我心烦”这种批话按住了。
他自嘲的笑了笑,“是吗?可我见你战胜王彦章的剑术,全无这般风采。”
那能一样吗?老子那是实战的剑术。
李则安嘿嘿一笑,跳过这个话题,“这算什么,自古至今的剑术大家,上战场时都用长枪大戢呢。剑是君子之器,不适合上战场。”
他这倒不是胡说,让李存孝、王彦章拿剑,他用丈二大枪,他也能把这两位办的明明白白,一点侥幸都没有。
单刀破枪,九死一伤,不是说单刀有一成机会打伤持枪者,而是单刀有一成机会只伤不死,狼狈逃窜。
同等级别,大枪打单刀就是爸爸打儿子。
剑?开玩笑了,剑实战还不如刀呢。如果对面拿剑,李则安连项羽都敢撩拨。
“算了,你一介书生,和你说这些你也不懂。”
“确实,我的武艺就像你的书法一样。”杨赞图可不会惯着李则安的毛病。
两人互损一番,心情倒是舒展了几分。
寒暄几句后,又各自忙碌去了。
杨赞图很忙,他要忙着准备明年的省试和殿试。
省试可不是京兆解试这种低强度较量,他要的可不只是状元,而是连中三元。
目送李则安离去,杨赞图喃喃的说道:“则安,你可能不知道,我连中三元最大的对手是你啊。”
他也有危机感,如果不考虑卷面分,这次他的综合成绩不见得比李则安高。
李则安这家伙,略一接触就知道基础很差,甚至可以说是书读的很杂但不精通。
然而策论考试,李则安的奇思妙想足以压倒任何人。
更何况这家伙的诗赋实在令人惊叹。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光是这句诗,虽然惊艳但和大唐的诗作巅峰比起来也不算什么,让杨赞图称奇的是李则安不但做得好诗,更是身体力行。
李则安提拔选用的人,乍一看出人意料,事后却发现非常合适。
他选才从来不看门第出身,不问高低贵贱,自有一套标准。
现在杨赞图明白了,就是“不拘一格选人才”。
得努力了,杨赞图,总不能明年让李则安把文武双状元都夺走吧。
得知圣人年底回京,杨赞图决定早点回家,早点成婚,完成父兄夙愿,然后以进京备考为由再次离家。
虽然他说服自己接受父兄安排,接受公孙婉儿,但只要想到女文盲这三个恶毒的字他就要窒息了。
文化人把不识字的人戏谑为“目不识丁”,粗人把不识字的人叫粗胚,只有李则安的嘴永远这么毒,居然能想出文盲这种称呼。
不识字,所以在文字面前像个瞎子,这称呼确实贴切。
则安兄就连骂人都是这么不拘一格。
杨赞图摇摇头,将烦恼驱散。
他打定了主意,婚可以结,但他绝不会和公孙婉儿圆房,等她受不了就会主动要求合离,他会重新写一份休书,还她自由。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子嗣有个文盲母亲。
这是他的底线,绝对不容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