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话又说回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有时到八月十六恰逢阴雨天,见不着月亮也是常有的事。
但这次见不着月亮不是因为阴雨天,而是因为一位长者的离去。
因为李则安也是和老郑有过束脩之礼的正式师生,他的家人思来想去,还是托人捎来消息,郑老爷子昨夜丑时撒手人寰,享寿八十四岁。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到。
在这个时代,八十多岁绝对算喜丧,所以郑家人也没有哭天抢地,而是有条不紊的给老郑办理后事。
恰逢考试放榜,所以全体学子都知道了。
既然知道,大家也不能装作无事发生,自然是组织起来送了老郑最后一程。
李则安是老郑的正式弟子,自然不能置身事外,所以和朱邪清流的约会只能取消。
朱邪清流倒是没说什么。
死者为大,为长者送行最重要。
明月又不会跑,今晚不看明晚还有。
老郑仿佛是预感到了什么,不但留下给李则安的一封信,还留下一页纸,交代后事从简,除长子外其余人无需守孝,尤其是弟子。
“为逝者服孝,莫若为国尽忠。”
有这句话在,老郑的弟子们倒是不必担忧个人前途和风评之间的取舍。
自古以来忠孝就是迈不过的评价基石,哪怕是西晋这般糜烂,也得咬死一个孝字,更别提那些为了彰显孝道进行的行为艺术。
类似卧冰求鲤之类的闹剧,大家都知道很离谱,但在忠孝至上的大背景下,没有人敢提出质疑。
好在隋唐之后取仕基本不考虑举孝廉,这种行为艺术才逐渐减少。
在看到老郑最后一封信后,李则安明白,弟子无须服孝这个补丁,是给他的。
如果老郑不曾留下这张纸条,他高低得以弟子身份做点什么。
但现在不必了。
孝固然重要,但忠尤在孝之前。
按照惯例,父亲去世儿子必须服丧守孝,时间一般是三年。但凡事都有例外,如果是忠君报国,也有夺情的特例。
为了国家和君上,守孝也可以从简。
老郑的一句话,帮所有弟子夺情,而且站稳了大义名分,“莫若为国尽忠”一句话堵死所有反对声音。
谁敢反对,是想反对他的弟子们为国家效力,为皇帝尽忠吗?
死者为大,再加上忠这个无可争议的道德高地,老郑一己之力终结他的弟子要不要守孝的争论。
不需要。
但必须为国家效力。
在牛李党争尾声时正值壮年,却因为卷入其中而终生只能教书的郑博士,亲眼见证朝廷一步步走向衰落,宦官、藩镇一步步做大的过程。
他什么都做不到,但至少可以为弟子们减少纷扰。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礼物。
李则安读懂了,也接受了。
郑博士最年幼的孙子郑安民或许不算什么有本事的人,但好歹读过书,给安排个职位倒是不难。
有本事就掌实权,没本事就混工龄,总有办法的。
老郑虽然在教育领域颇有建树,但官学博士也不算什么正经官职,丧事最终按照他的遗愿从简了。
放榜之日,杨赞图不出意外夺得进士科解元,李则安摘得武举科桂冠。
如果不是郑博士去世,众人沉浸在哀思中,或许他们会被人称为京兆双骄。
长者去世的悲伤,冲淡折桂之喜,但这份悲伤也仅限于郑家人,毕竟这是礼崩乐坏的大唐中和四年,人们见过太多死亡,都有些麻木了。
人死如灯灭,亲人抹泪相送,同事朋友唏嘘几声,等记得你的人都离开,就算是彻底消失了。
这是来到这个世界初次见到与自己关系密切的人死亡,有几分伤感,但伤感之余更多的还是麻木。
毕竟李则安干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活,稍有不慎随时可能死去,而他在这个世界上更没有半个亲人,怕是连挥泪送别的人都不会有吧。
李则安莫名的有种什么都抓不住的空虚感。
他有些明白为什么父母那么希望他早点结婚在这个世界留下些痕迹。
如果父母能给他准备一套全款住房的话,给他安排一个堪比朱邪清流的女孩,他大概会更配合吧。
所以他排斥的从来不是结婚,而是在相亲市场捡剩下的菜叶子,和各种形态的傅汉城进行毫无感情的拉扯吧。
原来他拒绝的从来不是婚姻,而是拉低生活质量的劣质婚姻。
他怎么可能拒绝朱邪清流。
想到这里,他的唇角多了几分释然。
就在他沉浸在人生感悟中时,杨赞图有些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虽然不是郑博士的弟子,但杨赞图的父亲在京兆官学求读过,也算是和郑博士有几分渊源。